李俊在旁聽得明白，這才皺眉道：“原來便是這廝。他既是方臘手下執事，又曾親到梁山看過寨主行事，如何還肯替善緣會遮護船路，收取銀錢？”
何管事答道：“周執事從梁山回來以後，便奉命查點信州一路船糧。善緣會每月所得利錢，十分中抽出三分送與他；他便把明教帖子並方家舊帖借與總院使用，又替總院撥船，買通沿路關節。若有人追查，也由他傳話與各處船行渡口，教眾人一齊遮掩。”
蕭嘉穗把眼盯住何管事，問道：“周方可知道這些船上裝的都是婦人孩兒？”
何管事遲疑了一回，低聲道：“如何不知？凡送到總院的人口，都要先看年紀大小、顏色好歹、身上有無疾病，定下等第，方才轉往別處。周執事也曾親到總院看過兩遭，還吩咐年紀大的、身上有病的休要送去，免得賣不出錢，又白費船糧。”
司行方聽到這裡，那裡按捺得住，搶上前來，一腳把何管事踢翻，罵道：“這般說來，他分明知道你們做的是甚麼勾當！虧他還是方臘手下執事，竟拿婦人孩兒的血肉換錢！”
趙復喝道：“司兄且住！留他把話說完，再作理會。”
司行方恨恨退開。趙復待何管事爬起，方才問道：“善緣會送去的銀錢，是周方自己吞了，還是交入明教使用？這件事，方臘可曾知道？”
何管事重新伏在地上，告道：“小人只管白沙洲這一處賬目，不曾進過明教總壇。銀錢送到信州以後，都是周執事手下的人接取；有時送入方莊，有時送往信州香堂。後來入了誰的庫，又作何使用，小人實在不知。”
說到這裡，何管事略停了一停，又道：“小人只聽周執事說過，教中日後要做大事，招人馬、造軍器、收買糧草，處處都少不得錢。至於方教主親自知不知道善緣會的勾當，小人不敢胡亂攀扯。”
李立把眼一瞪，罵道：“你這廝倒替方臘撇得乾淨！他手下執事收了恁多血錢，又拿方家文帖替賊船開路，方臘豈能全然不知？”
蕭嘉穗道：“周方收銀護船，賬上寫得明白，自然抵賴不得。只是方臘知與不知，眼下尚無實據；何管事是個貪生怕死之人，他這一張口，也未可盡信。須到信州取了總院賬目，再拿周方當面對問，方見真假。若此時便把罪名都栽在方臘頭上，反教他日後有話可說。”
趙復點頭道：“蕭先生說得是。周方當日不肯服俺為綠林之首，是他自家的事，原算不得罪，俺也不來同他計較。如今他既明知善緣會販賣婦人孩兒，仍舊替他們護船收錢，這一筆血債，卻須同他算個明白！”
說罷，趙復又問何管事道：“周方如今可還在信州？”
何管事道：“還在。十日前他便到了總院，只因近來上水、下水都有幾批人口交割，要把前後賬目一併勘合，尚未離去。今日這隻快船，正是他差來催取白沙洲人口並賬簿的。”
蕭嘉穗又問道：“信州總院建在何處？院中有多少人手？水陸兩路，卻從那裡出入？”
何管事道：“小人曾往總院交過三回賬，裡外路徑都還認得。那總院不在信州城內，卻在城東南四十餘里、靈山腳下一處水灣裡，外面掛的是‘慈幼善堂’匾額。前門通著驛路，後門便是水埠；院中常住的和尚、腳伕約有百十人，另養著二三十個持刀護院。”
何管事又道：“那院牆有兩丈多高，裡面分作前後兩重。前院裝作收養孤兒、施粥行善的所在，過了中門，後院才是藏人的去處。送到信州的婦人孩兒，多半鎖在幾處倉房和地下窖子裡，外人輕易看不見。”
李俊問道：“從白沙洲取水路去信州，要走幾日？”
何管事道：“須先入鄱陽湖，再轉入信河。若得順風相助，五六日可以趕到；若遇逆風，或是湖上起浪，七八日也未必到得。”
李俊低頭想了一回，說道：“這話不差。信州水路港汊甚多，越往裡走，水面越窄。俺從前在江上走動，也到過信州兩遭，雖不認得那座總院，路卻不至走錯。”
司行方把朴刀一提，說道：“既已知道總院所在，還等甚麼！俺們今日便趕往信州，把那周方並善緣會總院一發端了，救出裡面婦人孩兒！”
蕭嘉穗搖頭道：“雖說昨夜水陸兩路都已把住，也須防有漏網之人先去報信。若只顧大張旗鼓殺往信州，水路又有五六日，周方一旦得了風聲，早把人口轉往別處，賬簿也都燒了。”
說到這裡，蕭嘉穗拿起快船上的白蓮木牌，道：“如今總院快船、催貨書信並過埠文帖，都落在俺們手中，正好將計就計。只裝作白沙洲照舊起運，混到總院埠頭；待進了院門，再突然動手，方可連人帶賬一齊拿住。”
李俊道：“軍師此計正好。這快船原是總院來的，船上人又都已拿下，正可在前引路。再從接引院揀一隻平日裝人的船，仍插白蓮旗號，只說奉命送貨。總院看見自家木牌文帖，多半不會先起疑心。”
趙複道：“這四十七個婦人孩兒，好容易才出了賊窟，一個也不許再帶上賊船裝樣。只用草把裹上舊衣，堆在艙中，外面仍把艙門鎖了。何管事和那疤臉漢子都帶去，到了總院門前，便由他兩個出面答話。”
焦挺把何管事看了一眼，說道：“這廝若肯老實引路便罷；若敢臨時弄鬼，俺便捏碎了他這身骨頭！”
何管事聽得，嚇得連連叩頭，告道：“小人不敢！只求眾位好漢饒命，小人情願引路，萬萬不敢弄鬼！”
趙復隨即分撥道：“穆弘、穆春二位哥哥領二十個莊客，先護送眾婦人孩兒回穆家莊安頓。受傷染病的不可顛簸，另揀穩便大船，艙中鋪下被褥；待醫人看過，可以動身時再走。日後問明鄉貫，再逐一設法送還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