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秦翊、龐萬春、王寅三個伏在前門外,聽見後埠三聲胡哨,知道里面動手了,各各掣出軍器。正待向前,只見門裡火把亂晃,幾個護院奔進奔出,口裡都叫:“後埠有賊!”話聲未絕,一匹馬早從門內衝將出來,馬上那漢懷揣白蓮令箭,正要趕往信州香堂報信。
那漢催馬下階,才行十餘步,松樹下龐萬春早已拈弓搭箭,覷得親切,照著便射。只聽弓弦響處,一箭正中右肩,那漢大叫一聲,馬鞭撒手,人早翻落馬下。龐萬春又搭上一枝箭,高聲喝道:“那個還要出門,只管來!”
話猶未了,秦翊已從斷牆後跳將出來,手提雙鐧,徑奔院門。四個護院各挺長槍,一齊來迎。秦翊左鐧架開槍頭,右鐧劈將下去,當頭一個連肩帶背吃著,翻下石階;第二個急把槍桿來隔,被他一鐧打折,順勢又是一腳,也踢倒在門邊。
餘下兩個分從左右搠來。秦翊把左鐧一挑,盪開一杆槍,搶入去,抬膝撞翻那漢;另一槍已到肋下,他側身閃過,右鐧從背後翻出,正著那人腰胯,打得滾入草溝。兩條鐵鐧使將開來,左右開弓,好不威風!後面護院見了這般手段,都發聲喊,望門裡退去。
王寅也從南邊小路搶出。一個護院頭目使條哨棒,領著七八個人沿牆根奔來,正撞在他面前,舉棒便打。王寅把鋼槍一攔,架開哨棒,槍尾往下一掃,早將那頭目掃翻在牆腳。後面眾人急來救時,只見槍尖兩起兩落,一個刺中手腕,一個扎著腿彎,刀棍紛紛撒手;餘下的那裡敢近前,只被一條槍逼得倒退。
內中一個躲在門柱後,覷王寅背轉身,從腰間摸出飛刀,劈手擲來。說時遲,那時快,龐萬春早已看見,叫聲:“王兄留神!”一箭發去,正迎著那柄飛刀,半空裡噹的一響,刀箭一齊墜地。王寅回首看時,那廝正待逃走,被他趕上,掄過槍桿,一下打翻,回頭讚道:“龐兄,好箭!”
門裡有人急待掩上門扇,兩個錦衣衛早跟著秦翊搶入,一個踢開那守門漢子,把兩扇門推住;一個直上門樓,斫斷鍾繩。幾個火家趁勢進了馬棚,將四匹快馬盡數牽過偏院,另著人看 ke。龐萬春卻不入門,仍在外面拈弓伺候。
牆上兩個護院想趁亂翻出,才探起身來,只聽颼颼兩聲,一枝箭釘在這人手邊,另一枝箭擦著那人頭頂過去,把頭巾帶落牆外。兩個驚得魂不附體,慌忙撒手,都跌回院裡。龐萬春將弓略按一按,眼睛卻不離牆頭。
這時趙復同蕭嘉穗已殺出中門,望見秦翊在前門使鐧,王寅橫槍攔住南廊,門外龐萬春又連發了兩箭,便高聲叫道:“三位哥哥,來得正好!”秦翊聽見,精神越添,一鐧打飛面前那人的腰刀,應道:“寨主只顧拿人,這門有俺!”
院裡那夥賊人,見前後兩門都失了,周方又被捉住,那裡還有心廝殺?一個護院頭目兀自不肯伏,糾集十餘人,退到佛堂門首,喝叫眾人抵敵。趙復趕將過去,盤龍棍長節只一送,早把那漢撞進門裡;秦翊、司行方等人隨後殺到,將那十餘個接連打翻。其餘眾人見勢不好,一齊撇了刀槍,跪在地下,只叫:“饒命!”
李俊教火家取來繩索,十個縛作一串,都押在前院廊下。也有幾個熟水性的腳伕,趁亂跳進河中,想從水底逃走,卻撞著張順,接連捉了回來,交與埠上火家一併捆了。眾人四下搜過,再無一個抵敵的,這才收住軍器。
趙復來到三人面前,攜住秦翊的手,說道:“方才火家報說三位已到,俺還不想趕得恁快。一路辛苦!”秦翊道:“張橫哥哥回了魚行,俺們便一路趕來了。緊趕慢趕,還是教你們先打進了院!”趙複道:“若不是三位把住前門,早教那報信的走了。來得正好!後院還關著許多婦人孩兒,且去開門,再敘別情。”
當下押著何管事,引眾人來到後院。先用黑麵頭目身上的鑰匙開了頭重腰門,再由焦挺提著周方親隨,開了第二重。門裡分作三條夾道,盡頭都是厚木門,門外又拴著幾條惡犬,聽見人來,扯著鐵鏈亂跳,吠得震耳。
阮小七從廚下取些肉來,擲在一旁,火家趁勢用繩套住,牽過廊下另拴了。何管事在旁指點,火家拿著鑰匙,先開一間倉房。鎖才卸下,門往裡一推,一股穢氣直衝出來,眾人舉起燈籠看時,都吃了一驚。
只見十幾個婦人擠在牆邊,衣裳破碎,手腕上盡是繩痕,腳下卻被一條長鏈串著。幾個孩兒夾在中間,有哭的,有偎著婦人睡的。眾婦人忽見持刀漢子進來,只道又要拖去裝船,慌忙把孩兒藏到身後。一個婦人抄起地上碎碗,抵住咽喉,哭叫道:“休拖俺女兒!你再來,俺便死在這裡!”
趙復忙收住腳,將盤龍棍遞與火家,說道:“大嫂休驚,俺是梁山泊趙復,特來救你們的。白沙洲那座接引院,也已被俺們打破了。”那婦人只把女兒摟緊,碎碗兀自不肯放下,眼睛卻往眾人身後看。
蕭嘉穗見了,便教火家將何管事同黑麵頭目押到門前。二人都反綁著手,刀槍逼在身後,黑麵頭目才想躲,被火家一把揪到燈下。眾婦人認得這兩個,哭聲漸漸住了。一個年長婦人撐著牆起身,顫聲問道:“好漢,真個放俺們出去麼?”
蕭嘉穗道:“這便開鎖,眾位只管出去。走不得的,俺們抬著走。”說罷,叫火家取過鉗鑿,先開眾人腳鐐。那婦人看看腳下鐵鏈卸了,手裡的碎碗方才落地,抱住女兒放聲大哭。眾人也一齊哭起來,有的掙著要拜,有的連聲喚爹叫娘,倉房裡哭成一片。趙復忙教扶住,攙到外面乾淨處坐下,又分付廚下燒湯煮粥。
第二間倉房開時,裡面關的多是孩兒,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只有三四歲,都縮在爛草堆裡。燈籠照過去,有幾個慌忙爬起,貼牆站住,另有幾個只顧低頭,連看也不敢看。火家來抱時,尚有人往草裡躲,眾好漢只得放下軍器,一個個哄將出來。
張順見牆角坐著一個小男孩,手裡攥著半塊黴餅,便蹲下身去。那孩子見他伸手,急把餅藏入懷裡,兩眼直望著他。張順道:“且出來罷,廚下煮粥哩,少刻給你一碗熱的。”那孩子看了他半晌,才低聲問道:“吃了……不打俺麼?”
張順聽了,把手收回來,說道:“不打,不打。那餅你自拿著,俺揹你出去。”說罷,轉身蹲在他面前。那孩子遲疑了一會,才慢慢伏到他背上,一手攬住脖子,另一隻手仍攥著那半塊餅。張順托住他兩腿,起身出了倉門。
餘下幾間倉房,鑰匙卻不合了,司行方便取鐵錘鋼鑿,領著火家逐門砸開,又救出許多婦人孩兒。有幾個病得起不得身,便卸下門板抬出;有幾個被關得久了,乍見燈火,用手蒙著眼睛,不敢抬頭。各處倉門旁都掛著木牌,分寫男女、年貌、胖瘦,下面注著價錢,卻不曾寫一個人的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