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伕把燈籠往艙裡一照,先自呆了,回頭叫道:“頭領,艙裡……”話猶未了,司行方早從艙門後搶將出來,劈手打落燈籠,揪住衣領,把朴刀橫在他頸上,喝道:“休叫!”那腳伕兩腿一軟,司行方便把他搡倒在艙口。疤臉七見勢不好,回身便往岸上跑,被司行方掣住細索,向後一扯;那廝兩手縛在袖內,撐持不得,撲地跌了個嘴啃泥。
黑麵頭目看見,情知中了計,搶過銅鑼便要敲。司行方撮唇打了三聲胡哨,只聽砰的一響,艙門撞開,李俊、阮小七、童威、童猛各執軍器,一齊跳將出來。鑼槌才舉起,李俊早搶到面前,手起刀落,把那木槌削作兩截。黑麵頭目慌忙撇了銅鑼,抄起岸邊一根鐵頭水篙,阮小七已提著朴刀趕到,喝道:“黑臉賊,那裡走!”
那頭目倒有幾分膂力,挺起水篙,望阮小七胸前便搠。阮小七將刀一撥,盪開篙頭,搶入懷裡,一腳正踢在小肚子上。那漢踉蹌退去,還待舉篙,李俊趕上,翻過刀背,照手腕只一拍,水篙早落了地。阮小七一腳踏住,劈胸揪翻那漢,叫火家拿繩來縛。
絞盤旁兩個腳伕見了,各提刀棍來救。童威閃過刀鋒,早鑽入那漢脅下,攔腰抱住,撲通一聲摜下河去;童猛趁那使棍的分神,一把奪過短棍,照腿彎一掃,也打翻在木樁邊。船裡五六個火家一擁而出,捉人的捉人,把船的把船。那夥守埠漢子不知來了多少人,那裡還敢抵敵,撇了軍器,只顧往院裡逃。
原來兩船進水門時,張順已悄悄翻身下水,潛在絞盤下面。此時聽見胡哨,攀著木樁,翻身上埠,正撞見一個守門漢子伸手來扯牽鈴的繩索。張順搶上一步,先把繩索割斷,回手一刀,逼得那漢伏地滾開。旁邊兩個趕來攔他,被他飛起兩腳,一個踢下水去,一個撞在門柱上,登時昏了。
李俊見火家要往裡趕,便喝道:“休趕散了!童威、童猛,先奪絞盤!其餘的把船隻看住,一隻也休放走!”兄弟兩個領人搶上木臺,拔了鐵銷,合力扳動木槓。只聽軋軋連聲,那道水門又被絞了起來。阮小七扯過一條粗木,卡住絞盤,提刀立在旁邊,笑道:“那個還要關門,先來問七爺!”
且說周方正在賬房裡翻看簿子,忽聽後埠喊聲大起,抬頭問道:“外面怎地喧嚷?”趙復把斗笠摘下,往案前一站,說道:“周使者,一向好麼?”周方看了這一眼,手裡簿子早掉在案上,失聲叫道:“趙復!你怎地到了信州?”
趙複道:“俺在白沙洲得了一本好賬,上面盡是周執事的名號,特地送來與你。”周方聽見白沙洲三字,臉上越發沒了血色,卻把案上銅鈴一搖,喝道:“左右,拿下這賊!”兩旁六個青衣刀手聽了,各掣腰刀,分作兩邊搶來。
趙復扯開匣下舊布,抖出盤龍棍,迎著當先三個一棍掃去。只聽一片金鐵響,三口腰刀都蕩在一邊,左首那人虎口震裂,刀先飛了,捧著手滾在一邊。趙復把長節一送,正撞在中間那人胸口,連人帶椅掀翻在地;右首一個急抽刀再砍,短梢已隨鐵鏈翻將過來,啪地打中腕骨,痛得大叫一聲,抱著手倒了下去。
後面三個見正面近不得,便從兩下里夾攻。趙復將長節橫在身前,架住刀鋒,手腕一翻,短梢從肩後飛出,正著一個面門,打得滿口流血,仰面便倒。餘下兩個才待退時,長節早已撞來,一個肩骨打折,滾在牆根;一個吃了一棍,倒撞在書架上,連架子也翻了。六個漢子倒了一地,兀自不曾近得趙復身邊。何管事蹲在牆角,看得呆了,只把頭往兩膝間一藏。
周方見六人頃刻盡倒,慌忙拔出案邊長劍,另一隻手扯起總賬,便往炭盆裡擲。蕭嘉穗早瞧見,搶過案來,一腳踢開炭盆,把那本賬劈手撈住。周方挺劍便刺,趙復喝聲:“放下!”短梢隨聲飛到,正打在他手腕上,長劍噹啷落地。
周方負痛轉身,便望後窗裡跳。不想焦挺早候在那裡,見他過來,劈胸一把揪住,喝聲:“倒也!”腰胯一送,將他掀翻在地,順勢壓住後背,反剪了兩臂。那廝掙了兩掙,掙不得,臉貼著磚地,只管喘氣。
趙復走到跟前,說道:“周執事,當日在梁山泊,你罵俺們水賊,好不氣長!如今拿婦人孩兒換銀子的,卻是甚人?”周方把臉側過來,兀自強辯道:“人口都是善緣會自去販的,幹我甚事!我不過替他照管船路,那裡管得許多!”
蕭嘉穗把總賬收好,取出白沙洲得來的簿子,翻到那一頁,放在他眼前,指著說道:“每月三成例銀,你倒不曾少收。”又取出一封書信來,道:“逐個驗看年貌,老弱病損不許解送,這話是誰吩咐的?周執事,且認一認這花押。”周方看見,再無言語,只把眼去瞪何管事,忽地罵道:“狗奴才!你倒賣我賣得乾淨!”
何管事聽了,慌忙爬出來,叩頭道:“周執事,小人如何遮掩得住!賬簿、書信、關帖,盡落在眾好漢手裡了!”周方恨道:“養你這等奴才何用!”掙起半邊身子,還要去踢,被焦挺手上一緊,又按了下去。
趙複道:“休罵他。白沙洲那幾個病孩兒,是誰教人沉江的?”周方被按得喘不過氣,半晌咬牙道:“俺教中要起大事,招兵買糧,打造軍器,那一件不要銀子!善緣會情願出這三分錢,人口又不是俺親手擄來的!”趙複道:“銀子你便收,人命便都推與別人!方臘也知道這筆買賣麼?”
周方把頭一昂,叫道:“你休攀扯教主!要殺便殺!”趙復也不與他爭,只教焦挺取繩來縛。焦挺把他兩臂攏在背後,牢牢捆了,又將他提起,摜在案前。周方肩頭吃痛,兀自咬牙叫道:“趙復,你莫逞強!這裡是江南地面,教主明日便到,數百教眾一齊來時,看你走那裡去!”
趙復聽了,反笑起來,說道:“不說朝廷十萬大軍,俺都未放在眼裡。便是高唐州幾千官軍,俺也一日便破,你也曾見來。如今倒拿這幾百人嚇俺!只教方臘來,俺在這裡候他!”周方聽見高唐州三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再說不出話來。蕭嘉穗已將總賬同書信一處包了,仍把各櫃文書收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