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就是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這漆黑的夜空中,與月華和星辰交相輝映,營造出一種別樣溫馨的氛圍。
教室、住宿區、竹林、各色花樹……姜昭靜靜垂著眸,將書院的一派好風景盡收眼底。
這些都是她們在這裡,對著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百次描摹、一點點完善、一草一木地親手佈置規劃出來的,她閉著眼都能描摹出它們的模樣。
這裡……
她垂著頭,緩緩地站起身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髒兮兮的臉頰,又吃力地睜著迷濛到看什麼都重影的醉眼,努力地、一絲不苟地整理起方才被自己放蕩不羈的姿勢壓得亂七八糟佈滿褶皺的衣襬和袖擺。
天氣好冷,凍得她全身都不可抑制地發起抖來,手也凍僵了,無論如何都撫不平那些深深淺淺的褶皺,她徒勞又茫然地抻著衣服,寒風吹過,冷到了骨頭縫裡,真是太冷了,冷到她的臉都有種刺痛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臉上結成了冰一樣。
她伸手一摸,一手的冰涼,方才犧牲了一隻袖子才擦乾淨的臉又變得溼漉漉的了。
是眼淚嗎?她還以為是眼花了把酒喝得到處都是呢。
一直沉默旁觀的江尋舟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了,那樣驕傲得宛若太陽的、從沒在他面前給過什麼好臉色的她,那個自大又傲慢、彷彿看不上世間一切的她,那個身體從來挺直如松如竹、寧折不彎的她,此時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居然狼狽成了這樣。
看著她顧頭不顧尾,徒勞無功地扯扯裙襬又抹抹眼淚,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在揪痛。
他的師父值得,但他不捨得。
他按住她的手,施法熨平她的衣裙、輕柔地為她整理好散亂的髮髻,又掏出了一塊珍貴的不知道是哪門哪派送來的或許是什麼百年一遇還是千年難尋總之該死的管他的總而言之珍貴但是謝天謝地足夠柔軟的布料,小心翼翼地點在她佈滿淚痕、不知是醉得還是被山頂的罡風吹得已經有些泛紅了的臉頰上。
她的臉細膩、柔軟、冰涼,煞白,帶著涼得令人心驚的溫度,嘴唇同樣泛白,雙眼無神,是他見過最無助的模樣,他擦著擦著心裡一痛。
怎麼就成這樣了,怎麼會傷心成這個樣子。
心隨意動,他難過地將她攬進懷裡,卻還沒來得及抱緊,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推開了。
她最後扶了扶髮簪,決然轉身,看到那塊冰冷石碑的瞬間,做好的一切心理準備卻又轟然坍塌。
淚盈於睫,她這輩子流過最多的淚,一次是與父母分別,一次是與白凇分別,再一次,就是今晚。
眼淚好像再也擦不盡,一生的淚水似乎都下定決心要斷送在今晚,她顫顫巍巍地走了兩步,堂堂一介半仙之軀,竟然雙腿一軟,整個人爛泥一樣地垮塌下去,彷彿這輩子再也站不起來似的。
她沒有多餘的力氣,手腳並用地勉強爬到那碑前的土地,沒搭理那塊毫無她氣息的石碑,摳著那片土地、扯著那片墳前的青草,哭得撕心裂肺、天崩地裂。
白凇、她的白凇,她的天長路遠魂飛苦,她的夢魂不到關山難。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從前讀了千遍萬遍的詩,在這一刻都成了這個名字。
化作了淚千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