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甲殼蟲裡,兩人都還心有餘悸,車窗沒關嚴,風灌進來帶著點烤串的焦香,混著路邊槐花香。
“價值連城?”陸瑾抹了把額頭的汗,軍綠色襯衫的領口都溼了一小塊,像洇開的墨。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原本以為幾十萬、上百萬就頂破天了,如今成了無價之寶,媳婦帶著它,豈不是天天得提心吊膽,怕被人盯上?上次丟個仿品都鬧得雞飛狗跳,君爺連花壇裡的土都讓人翻了三遍,這真品要是有個閃失……
悅悅也是同樣的心思,手一直按著帆布包,指節都發白了,感覺揣著這玉佩,就像揹著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想把它還回去。”她早有這念頭,本就不是自己的東西,何必揹著個定時炸彈,昨晚做夢都夢見玉佩長出腿跑了,追得她滿院子喊,嗓子都啞了。
陸瑾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皺起的眉頭,指腹蹭過她眉心的小痣——那痣像顆小朱砂,是她小時候摔在門檻上磕的,當時還哭了好久。“這是長輩給的,直接還回去怕是不妥,顯得你不珍視。問問看吧,他們願意說就說,不願意,你也別太往心裡去,長輩總有自己的考量,說不定這玉對他們有別的意義,比如……是你奶奶的陪嫁?”
“我知道。”悅悅點點頭,心裡稍稍鬆快了些,指尖纏著帆布包的帶子打了個結,像系平安結似的,結打得方方正正。
心結暫解,甲殼蟲往約定的大排檔開去,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咯噔”輕響,像在數著心跳。
杜宇和蘇瑤早已在熟人開的大排檔訂了個小包間,藍布簾子掛著,上面印著的牡丹被油煙燻得發暗,花瓣都模糊了。桌上擺著兩碟瓜子,鹽粒撒得不均勻,蘇瑤正磕得香,門牙上沾著點瓜子殼,見他們進來,趕緊用指尖摳掉,把瓜子皮扒拉進碟子裡,堆得像座小山,尖尖的。
“阿姨沒來?”悅悅挨著蘇瑤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輕響,帶起點陳年的木屑,隨口問道。
“她說年輕人聚會,她這老太婆就不摻和了,在家學跳廣場舞呢,說是要跟李大媽比誰的腰扭得活泛,昨晚還對著鏡子練到半夜。”蘇瑤聳聳肩,笑著打趣,嘴角還沾著點瓜子殼的碎屑,像落了片小雪花,“我說她還沒老到那地步,她非說自己跟不上趟兒,說我們聊的明星她一個都不認識,連鹿晗和吳亦凡都分不清,還問是不是新出的醬油牌子。”
蘇母向來開明,不愛管年輕人的事,總說要給他們自由,自己找樂子去。上次還跟著社群的人去郊遊,揹回來半筐野山楂,說要泡酒,玻璃瓶子都洗好了,擺在窗臺上亮晶晶的,在長輩裡也算少見。
“想吃點什麼?”杜宇摟著陸瑾的肩膀,力道不輕,差點把他襯衫扯皺,翻著選單,紙頁都被他揉出了毛邊,邊角卷得像浪花,一臉“苦相”,“咱們倆媳婦就算了,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辣椒不能沾,醬油得少放,今晚主要是咱們倆解饞,點個爆炒腰花,再來個麻辣小龍蝦,要十三香的,多加麻。”
“誰不能吃了?”蘇瑤立刻瞪了他一眼,手在桌底下擰了把他的胳膊,指甲差點嵌進肉裡,“我們這是給你們生孩子,你們敢不給吃?我就要吃小龍蝦,微辣的,少放蒜,我聞著蒜味就犯惡心。”
“哪能啊!”杜宇連忙舉手投降,笑得一臉討好,眼角的細紋都擠出來了,像揉皺的紙,“我是說,你們現在吃的得講究,最保險的……不就是白米飯配青菜嗎?小龍蝦那玩意兒,洗不乾淨容易鬧肚子,上次我吃了就拉了三天。”
“這你就不懂了吧。”悅悅笑眯眯地接話,一臉“老道”,伸手拿過選單,指尖劃過“清蒸鱸魚”那欄,指甲在紙頁上留下淺痕,“師哥,想吃什麼我早替蘇瑤想好了。你去叫個廚師來,我告訴他怎麼做,鱸魚得清蒸,放薑絲去腥,不能放料酒,蝦得白灼,蘸點醋就行,醋裡要擱點香油,提鮮。”
“對!”蘇瑤立刻幫腔,指著兩個男人,下巴抬得老高,像只驕傲的小母雞,“你們倆也跟著我們吃,今晚主角是我們!還有,你們要開車,不準喝酒,就喝酸梅湯,得是冰鎮的,加桂花的那種!”
得,好事全讓她們佔了,他倆來這兒是當服務生的?杜宇抓了抓頭髮,一臉不情不願,嘴角卻笑得咧到了耳根。誰讓老婆現在最大呢,懷個孕不容易,昨天還說腿抽筋,半夜疼得直哼哼,蜷著像只蝦米,寵著唄。
陸瑾早就習慣了聽媳婦的,當即就叫服務員去請大廚,還特意叮囑:“要手藝好的,會做孕婦餐的,知道什麼能放什麼不能放,比如當歸就不能給孕婦吃,容易出事。”
杜宇看著他這熟練的“妻管嚴”模樣,嘖嘖稱奇,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肘:“我以為我夠聽話了,沒想到你比我還——”話沒說完,就被桌底下的力道懟了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想當年陸大少沒結婚時,那桀驁不馴的性子,誰不知道?訓練場上敢跟教官叫板,說動作不標準就得改,哪怕被罰跑十圈;執行任務時敢孤身闖險地,揹著受傷的戰友走了三里地,鞋都磨破了。如今雖說骨子裡的勁兒還在,卻添了幾分穩重內斂,眼角的銳氣收了些,像被雨水磨過的劍,越發像個能扛事的男人了。
陸瑾正要答話,蘇瑤先開了口,桌底下偷偷給了杜宇一腳還不夠,這會兒瞪著眼,聲音像撒了把糖:“什麼聽話?這叫十大好男人標準!你不學著點還說風涼話,腦子進水了是不是?看看人家阿瑾,多會疼人,你呢?就知道吃,上次還跟我搶最後一塊排骨,害得我哭了半天!”
杜宇捱了一頓訓,立馬噤聲,乖乖給媳婦倒茶,順帶還想給悅悅添上,茶壺嘴差點撞到杯沿,茶水濺出幾滴在桌布上,暈開小小的圈。
悅悅趕緊捂住杯口,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像觸到了暖陽:“師哥,我自己來就行。”杜宇是蘇瑤的老公,可不是她的,哪好意思使喚,再說他那笨手笨腳的樣子,別把水灑她身上,她今天穿的是淺色裙子,沾了水就顯眼。
“悅悅你這就見外了。”杜宇笑著撥開她的手,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杯底在桌布上蹭出細響,“我這是給準媽媽倒茶,又不是給你倒,沾沾喜氣,說不定我們家也能懷個雙胞胎,湊個熱鬧。”
悅悅被他逗笑了,眼角彎成了月牙,露出兩顆小虎牙,拿出剛買的玉佩盒子,推到蘇瑤面前,盒子上的金線在燈光下閃爍,像撒了把碎金:“蘇瑤,這是我和阿瑾給寶寶的見面禮,看看喜歡不?”
蘇瑤還沒看盒子裡是什麼,先捂住了手,眉頭皺著像個小老太太,聲音卻甜得發膩:“你這破費做什麼?存心讓我和你師哥也得給你倆娃備厚禮是不是?你倆,我們一個,這可不划算!”嘴上說著不划算,手卻誠實地打開了盒子,眼睛一亮,像見了糖的孩子:“這玉真好看!像顆小豆子,真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