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今美蓮的情況，確實沒到完全沒希望的地步。方敏一時犯了難。若是想推卸責任，大可以像之前那家醫院的醫生一樣，遊說家屬不成就讓他們另找他人。可她做不到——陸母顯然早就打聽好了，知道她是這方面的專家，真要是她都束手無策，換別人更沒指望，說什麼都會賴上她，到時候更麻煩。
最終雙方商量好，方敏抽時間去今美蓮所在的部隊醫院看診，免得孕婦來回奔波加重病情。陸母這才心滿意足，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時還不忘剜了悅悅一眼。
悅悅看著這一幕，第一次覺得當醫生真不容易，滿是無奈——名聲越大，肩上的擔子似乎越重，旁人只看到光環，卻看不到光環下的身不由己。好處沒多多少，麻煩卻像甩不掉的影子，接踵而至。方敏就是這樣，被職業操守捆得死死的。
“你認識她？”方敏走到趙汀文身邊，好奇地問。她總覺得，趙汀文對陸母的態度，透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不像單純的厭惡。
趙汀文對陸母的態度，確實有些高深莫測。
“嗯。”趙汀文正用眼鏡布擦拭鏡片，動作輕柔，彷彿在擦拭什麼珍寶。當著悅悅和東東的面，他倒沒打算隱瞞，“說實話，她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再見到的人之一。”
單這句話，就足以說明他對陸母的意見有多深，像結了層厚厚的冰。
“她對你做過什麼？”方敏搬了張椅子坐下，身體前傾，眼睛裡寫滿了好奇，像等著聽什麼塵封的往事。
悅悅和東東也都豎起了耳朵，東東甚至忘了剛才的不快，小腦袋湊得更近了——這事多半和媽媽有關。
趙汀文卻只是斯文地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沒再往下說，賣了個關子。不管怎麼說，那人是陸靜的親媽。在陸靜心裡，母親雖有不少讓人看不慣的地方，卻還不至於十惡不赦，終究是生養她的人，他不能說得太過分，免得陸靜心裡不舒服。
之後，方敏借了趙汀文的診室，給悅悅做產檢。
東東扒著診臺邊，小胳膊肘撐在冰涼的檯面上，小腦袋湊得老近，眼睛瞪得溜圓，聽得格外認真，連醫生阿姨的每一個字都不肯漏。
“體重長了兩斤，挺好的，勻速增長。”方敏量完體重，笑著讚了句，語氣裡帶著欣慰。
這話前不久聞爺剛說過，悅悅聽了，心裡也挺舒坦，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你本來就瘦，多吃點沒關係，關鍵是營養均衡。不過有你哥掌廚，肯定差不了，他那人精細得很。”方敏打趣道，覺得有個像君爺那樣的哥哥，真是省了她不少事，讓她少操了許多心。
悅悅卻不這麼想。被哥哥管著過日子的滋味，外人根本沒法體會——吃穿住行，幾乎樣樣都要插手，早上喝多少牛奶，晚上幾點睡覺，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比她老公還像個管家婆，讓她喘不過氣。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方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笑，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對了，你哥這幾天要出國。”
他要出國？
悅悅愣了一下，眼睛倏地睜大了，從沒聽哥哥提過，疑惑地看向方敏和趙汀文，像在確認訊息的真假。
趙汀文被她看得沒法，只好解釋：“應該是去參加倫敦的國際學術交流大會，這種會規格高，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個月。”
“一個月呢。”方敏拖著長音，語氣裡滿是輕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不過靖科一走，科裡的人，包括你我，總算能清閒陣子了。那傢伙太變態，總讓我們做些又費時又費力的活，報表改了八遍還說不行。”
方敏這話，悅悅深以為然——哥哥的確夠“變態”的，控制慾強得很。他能出國，簡直是皆大歡喜的事，像頭頂的烏雲終於散了。
只要哥哥出國一個月，她就能趁機做不少平時被管制的事，比如，把那個一直“畫餅充飢”的手工小店計劃，先開起來試試水，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她這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眼睛裡閃著光，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方敏和趙汀文都看在眼裡，心裡不禁犯嘀咕：平常她哥到底把她管得多嚴啊，看這反應，簡直是刑滿釋放了似的。
“悅悅。”方敏連叫了兩聲，見她沒反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傳來。
悅悅這才從自己的小盤算裡回過神，像被抓包的小偷，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方敏：“方醫生？”
“去那邊的床上躺一下，我和趙醫生給你做個詳細檢查，聽胎心。”
悅悅其實挺排斥醫院的消毒水味，那味道總讓她想起小時候打針的疼。尤其討厭這滿目的白色——白床單、白簾布、白大褂，看著就透著股冰冷，沒一點人氣。哪怕現在和方敏挺熟了，一想到要躺到那張硬邦邦的床上，還是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像個第一次上講臺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