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
他冷冷拋來兩個字,尾音裡裹著點不易察覺的埋怨,倒像是嫌她推三阻四不願坐他的車。
一路無話,車子平穩地滑過街道,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襯得車廂愈發安靜。悅悅悄悄數著,這該是第三次坐哥哥的車,每次都像進了冰窖,冷氣從他周身漫出來,凍得人不敢輕易張口。他說的話總帶著稜稜角角,稍不留意就像被冰碴子扎到,又涼又疼。
“你去我單位了?”沒想到,這次是他先開了口,視線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裡,語氣聽不出情緒。
這個話題恰恰是悅悅想繞開的。那次偷偷去看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她躲在走廊盡頭看了半天才敢靠近,本就沒想讓他知道。
“護士都跟我說了,說你盯著那孩子看了好久,眼睛都不眨。”他聲音不高不低,像落在湖面的雨,難得沒帶刺,“也是,你從小就喜歡小孩,鄰居家的奶娃哭了,你都要抱在懷裡哄半天。”
“哥。”過了好一會兒,悅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覺得……小棉花像我嗎?”她想,或許這樣能稍稍慰藉他心裡那點對往事的惦念。
可他早從後視鏡裡把她的神情看了個透,睫毛顫了顫,眼神淡得像水:“她怎麼可能像你?她又不是我妹妹。”
聞爺說過,血緣這東西,是刻在骨頭縫裡的。囡囡就是囡囡,眉眼間那點倔強,笑起來嘴角的梨渦,誰也替不了。他救那個女嬰,或許有過往的影子在作祟,夜裡夢見襁褓裡的哭聲時,也會恍惚片刻,卻從沒想過要混淆現實。現在很好,他們已經把她找回來了,這就夠了。
“是這樣啊。”悅悅低聲應著,像在對自己說話,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衣角,心裡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卻沒減輕半分。
每次聽家裡人說起往事裡的愧疚,她都覺得手足無措。媽總在夜裡摩挲她的手,爸會默默往她碗裡夾菜,爺爺更是把她護得像塊稀世珍寶。可時光又不能倒流,他們已經拼盡全力去彌補了,那些發生過的事,終究是改不了了。
見她臉上泛起難色,君爺嘆了口氣,像是要吹散車裡的沉悶,轉了個話題:“爺爺說,想哪天帶些老朋友去你飯館坐坐,嚐嚐你的手藝,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靖爺爺要履行那個賭約了?悅悅心頭猛地一緊,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當初她拍著胸脯跟爺爺宣戰,說定能把飯館經營得風生水起,如今真贏了,卻不知該怎麼面對那份“戰利品”——她還記得爺爺當時眯著眼笑,說贏了就讓她改姓陸,認祖歸宗。
她微蹙著眉,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嘴上卻不敢怠慢:“爺爺想來,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我把最裡頭的包間留著,安靜,還能看到院裡的石榴樹。”
他沒接話,只把她臉上那絲猶豫收進眼裡,握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節泛白,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車子拐進停車場,幾步路就是“畫餅充飢”的分店,和季雲約好的地方。他既然來了,便陪她走這一趟,總不能讓她大著肚子自己應付。
店門口的杜宇見君爺也跟來了,眼睛微微一瞠,像被驚到的鹿,隨即又恢復了鎮定,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君爺只淡淡掃他一眼,言簡意賅:“人呢?”
杜宇早習慣了他這不冷不熱的性子,笑著回話:“都在裡面呢,外面風大,卷著沙,我讓他們先坐著喝烏龍茶了,配了點剛蒸好的桂花糕。”
京城這氣候就這樣,一颳大風就漫天黃沙,像是從隔壁沙漠直接搬過來的,躲不過的。
三人走進店裡,暖融融的氣息混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服務生見了杜宇都恭敬地喊“杜經理好”,腰彎得恰到好處,見到悅悅卻多是陌生的眼神,有的還偷偷打量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君爺看在眼裡,心裡暗笑——他這妹妹,藏得還真夠深,連自己店裡的人都認不全。
靠窗的餐桌旁,季雲和劉老闆正對面坐著,面前各擺著一杯琥珀色的烏龍茶,杯沿凝著水珠,就著碟桂花糕吃得香甜。季雲拿起一塊,咬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咔嚓”聲,那軟糯裡帶著點脆的樣子,看得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季雲見悅悅來了,眼睛一亮,剛叫出“悅妹子”,就接收到君爺冷冰冰的一瞥——那眼神像淬了冰,明擺著:敢給我妹妹亂起稱呼?找抽!
季雲嚥了口口水,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乾笑著對君爺說:“你怎麼也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君爺的話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氣場,像君王發話,壓根沒打算解釋,下巴微微抬著,透著點與生俱來的矜貴。
季雲碰了個軟釘子,轉而對悅悅說:“你哥這脾氣,是不是從小就這樣?跟你說,他當勞動委員那會兒就這樣,誰要是掃不乾淨地,他能盯著人重新掃三遍。”
“勞動委員?”悅悅驚得睜大了眼,眼裡寫滿“不可能”,她一直以為哥哥這種拔尖的人,當年怎麼也得是班長,胸前彆著三道槓,威風凜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