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那飯館老闆？不然怎麼篤定和人家沒關係？說不定人家早認出你是親戚，偷偷給你打了這麼大折扣呢！”
趙汀文被這話問得臉頰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的搪瓷杯被捏得指印深陷，杯沿都泛了白。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半天，才擠出生硬的一句：“我真不認識——”可話音剛落就被眾人的鬨笑淹沒。他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急著擺手撇清的樣子，倒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越解釋越像欲蓋彌彰，簡直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眾人看他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鋼針，妒忌得幾乎要燒起來——憑什麼全京城、全全國，甚至全世界就他能得五折？有人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笑罵道：“藏著掖著幹啥？有門路帶帶兄弟啊！你看咱這天天啃食堂的嘴，早想換換味兒了！”
趙汀文那幽怨的目光，像被戳破的氣球，蔫蔫地飄向躲在人群后的悅悅，眼尾泛著紅，連帶著鼻尖都有點酸，那眼神分明在說“都怪你”。
悅悅後槽牙磨得嘎吱響，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全是她哥惹的禍！眼瞧著哥哥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指腹蹭過那圈包漿，嘴角那抹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偷著樂的貓，分明是在看她笑話。
“我也不知道為啥能得五折，”趙汀文往後縮了半步，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的木紋，把那點漆皮都快摳下來了，“下次……下次可以帶你們去試試，能不能再打折，我可不敢保證。”
這話剛落，一個機靈的立刻湊上來，拽住他的袖子不放，那力道像是怕他跑了：“趙組長，明天我家老爺子過壽，就惦記著‘畫餅充飢’那道桂花糯米藕，說那藕孔裡塞的糯米帶著桂花香，比年輕時吃過的貢品還地道！非說要在那兒擺宴。你看能不能陪我們去打個招呼？就說你朋友——”
趙汀文一聽，臉“唰”地白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猛地往後躲，胳膊肘差點撞到身後的椅子：“你們找我幹啥？找靖科啊！”
“找靖科做什麼？”眾人面面相覷，眼裡閃著好奇的光，像一群伸長脖子的鵝——難不成靖科去吃能得更大優惠？
君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眼時眸底的笑意早斂得一乾二淨，只剩冰碴子似的冷。他輕咳一聲，語氣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嘲諷：“我去吃過，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一分折扣都沒有。”
趙汀文這才恍然大悟，後頸的汗唰地冒了出來，浸溼了襯衫領口——合著自己是不小心“得罪”了領導，讓他心裡不平衡，才被當眾架著下不來臺。他射向悅悅的眼神，哪還只是幽怨，簡直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怨懟：給你哥打個折就這麼難？難不成他還能吃垮你那飯館？
悅悅在心裡發了狠誓：他要是再敢來飯館晃悠，非得給他打個0.00000001折，讓全天下“畫餅充飢”的粉絲都圍著他要簽名合影，看他還敢不敢幸災樂禍！她攥緊的拳頭指節都泛了白，連帶著小腹都微微發緊，小傢伙像是也在替她生氣，輕輕踢了踢她的肚皮。
眾人七嘴八舌敲定下次科室聚餐去“畫餅充飢”，君爺捧著茶杯，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雙冰眸裡的幽光像深潭，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只覺得那茶杯裡的熱氣都透著股寒氣。
飯後散場，女同志可以先回家。悅悅磨磨蹭蹭地等著範淑霞，兩人並肩走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像兩條瘦長的魚。
“今晚本想去林叔那兒坐坐，”範淑霞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堵住了，“前幾天還聽阿慎說他手拆了繃帶，想著去看看恢復得咋樣，結果阿慎說，林叔拆了繃帶就出門了。”
悅悅腳步頓了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她爸出遠門了？怎麼沒跟她說一聲？連個電話都沒打。
“阿慎打電話問過，說是回趟老家拿點東西，幾天就回來。”範淑霞扭頭看她，路燈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像蒙了層白霜，“你也別多想，說不定是老家有急事呢，老人都念舊，說不定是惦記著院裡那棵老槐樹了。”
悅悅“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那裡是新的牽掛，可父親突然出門，還是讓她心裡空落落的。她又叮囑範淑霞：“晚上風大，你圍巾戴好，彆著涼。你那體質，一吹冷風就咳嗽。”
君爺和聞爺對林世軒出門的事並非不知情，只是訊息比悅悅遲了半拍。直到靖老頭把林世軒帶走一天後，君爺才從勤務兵嘴裡聽到風聲，當時他正在批閱檔案，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點暈開一小團。
“你爺爺帶他走，怕是想去囡囡當年失蹤的地方，看看林世軒能不能想起些細節。”聞爺坐在君爺對面，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亂，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沒提這主意其實是自家爺爺一力促成的，像怕被看出什麼。
君爺指尖夾著鋼筆，在檔案上劃下一道凌厲的線，墨色暈開一小片，語氣冰冷如鐵，沒有半分動搖：“就算他想起來，也得看我們願不願意聽。”鋼筆尖在紙上戳出個小坑，力道大得像要把紙戳穿。
秘密像浸了水的棉絮，眼看就要沉不住氣浮出水面，兩爺的心境卻像隔了層冰：聞爺滿是不安，手指在桌面上亂敲，像在打什麼慌亂的密碼；君爺卻穩如磐石，鋼筆在紙上劃出的線條依舊筆直，只是那墨色深得像化不開的夜。
林世軒此行低調得像陣風，收拾行李時只對同住的李靜怡含糊說了句“回趟老家”，李靜怡正忙著趕報表，抬頭看了眼他背上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角都磨破了，用針線縫了個補丁，只當他是回去看看老母親，並沒多想，還叮囑了句“路上小心”。
他和靖老頭在機場碰頭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像抹了層淡墨。靖老頭穿著件灰色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面洗得發黃的襯衫袖口，見了他只點了點頭，便轉身往安檢口走，背影佝僂著，像棵被風吹彎的老樹。隨行的兩個勤務兵揹著黑色挎包，亦步亦趨地跟著，全程沒說一句話，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篤篤”聲，像敲在人心上。
下了飛機，靖賀棟開著輛半舊的麵包車等在出口，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像是剛從田裡開出來的。林世軒彎腰鑽進後座時，瞥見副駕座位上放著個搪瓷缸，缸沿缺了個小口，像極了父親當年用的那個，心裡莫名一動。
車子駛進靖賀硯一家當年下鄉的村子時，正是午後，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空氣都發燙。稻田裡的稻穗沉甸甸地低著頭，像累壞了的孩子，幾個戴草帽的農戶在田埂上挪著步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被曬得黝黑的小腿，沾著泥點，像剛從泥裡撈出來的。
這條路，靖賀棟閉著眼睛都能走完，每一塊磚、每一棵樹，都刻在他腦子裡。他特意在一個拐口停了車，這裡曾有個破舊的小茅房，如今早被推平種上了向日葵，黃燦燦的花盤朝著太陽，像一張張笑臉，襯得這地方越發刺眼。“就是這兒，”他聲音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伸手往地面指了指，水泥地縫裡還嵌著幾粒黃泥土，“靖君當年追妹妹，就在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腫得像個饅頭，哭著喊妹妹，嗓子都啞了，後來好幾天說話都費勁。”
靖老頭蹲下身，手指輕輕撫過地面，像在觸控二十多年前那個孩子的淚痕，指尖的老繭蹭過水泥地，有點澀。半晌他才抬頭看林世軒，眼裡的褶皺裡盛著化不開的沉鬱，像積了幾十年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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