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慎賣了個關子,只笑不答,眉眼間藏著幾分神秘,像揣著個剛從糖罐裡摸出來的秘密,甜絲絲的。
悅悅簡直想找個小錘子敲他一下——他這性子,越來越像她弟弟陸歡了,總愛逗人,三言兩語就能把她惹得牙癢癢,偏又生不起真氣來,像被貓爪輕輕撓了下。
來到範奶奶獨自休息的客房,林二老叔剛給範奶奶遞上幾份公務報告,湊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便和其他人一同退了出去。屋裡只剩下他們四人,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窗臺上蘭花的清芬。
“都坐吧。”範奶奶開口,笑容像冬日裡透過窗欞的暖陽,暖融融地灑下來,落在人身上格外舒服。
悅悅坐下時,能感覺到老人家那雙歷經歲月的眼睛,正以一種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打量著自己。那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光的鏡片,卻又裹著幾分溫和,像在細細端詳一件傳世的瓷器,帶著欣賞,也帶著探究。這讓她想起那天在農貿市場,姚奶奶看她的眼神,同樣深邃,同樣若有所思,像藏著一汪說不盡的故事。
範慎給眾人倒上茶,熱水注入茶杯,茶葉在水裡打著旋兒舒展,像一朵朵緩緩綻放的花。茶香嫋嫋升起,在屋裡漫開,帶著雨後茶山的清潤。
奶奶好一陣子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們,目光在悅悅臉上停了停,掠過她那雙像月牙兒似的眼睛,又移到林世軒身上。屋裡的氣氛有些微妙,像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看不真切,卻又讓人心裡安寧。
林世軒嚥了口唾沫,喉結像小石子似的滾了滾,不太習慣這樣的安靜。他手不自覺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那領帶是範慎特意給選的,藏青色,綴著暗紋的雲卷,料子挺括得有些硌人,讓他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勒著似的,連呼吸都不那麼順暢。
他這一動,似乎才引回了範奶奶的注意力。老人家原本帶著幾分戲謔、想活躍氣氛的目光落到他臉上——他今天特意颳了鬍子,下巴泛著淡淡的青色胡茬印,鬢角也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幾分難得的精神。範奶奶看著看著,忽然怔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驚訝,又像懷念,嘴角輕輕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悅悅心裡隱約明白,奶奶多半是被什麼驚到了——或許連範慎自己都沒察覺,她父親的眉眼間,尤其是那雙看人時帶著點憨直的眼睛,竟和老人家的孫子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透著憨厚又藏著股韌勁的模樣。
於是,範奶奶原本想說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半天沒出聲。屋裡只剩下茶香浮動的輕響,像誰在耳邊輕輕哼著小調。
直到門外有人輕輕敲門,進來的人躬身稟報:“午餐備好了,請您和幾位下樓到自助餐廳用飯。”
範奶奶這才回過神,像是從一場遙遠的回憶裡走出來,重新拾掇起精神,開口道:“我在京城會待上一段日子,說不定哪天真就踱到你們的飯館瞧瞧,嚐嚐你們那能讓人‘畫餅充飢’的手藝。我這次親自過來,也是想和你們談談全面合作與投資的事。當然,我這把老骨頭精力跟不上了,沒法親力親為,這些事都會交給我孫子去辦。但你們的飯館,我是真想親自去看一看,瞧瞧是什麼樣的地方,能做出這麼大的名堂。”
老人家把話說得懇切,語氣裡的真誠像剛熬好的米湯,稠稠的暖人。悅悅連忙代父親應道:“奶奶肯去我們飯館做客,是我們的福氣,我們歡迎都來不及,定當好好張羅。”
範奶奶點點頭,轉頭吩咐孫子:“他們對這裡不熟,你凡事多照看些,別讓人家覺得生分。”
範奶奶的一片心意,像春日裡的溪流,悄悄淌過心頭,熨帖得讓人舒服,驅散了先前的拘謹。
林世軒站起身,對著老人家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九十度,動作裡滿是誠懇:“多謝奶奶關照。”
範奶奶連連擺手,語氣輕快:“去吧,去吧,吃飯要緊,別餓壞了肚子。”
那口氣,竟有幾分像自家祖母在說話,隨意又熱絡,半點架子都沒有。
等林世軒走到門口,範奶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帶著幾分自言自語:“你母親,林老婆子,現在是在監獄裡吧?”
那個喪心病狂的林奶奶,被判了無期徒刑。監獄雖在不能保外就醫的情況下,給她安置了最好的條件——有朝南的單獨房間,有專人照看起居,但林世軒對於去探望這位老母親,向來是偷偷摸摸的。他會去,卻從不讓老母親知道,只遠遠站在探視室的玻璃外看一眼,看她是不是還硬朗,然後便默默離開,像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林奶奶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像刀子紮在他心上,深可見骨。他沒法原諒,也忘不了。他只能託獄警幫忙送些應季的衣物和吃的,但若要他和老母親說句話,卻是萬萬不能的——一開口,怕是那些結痂的傷口又要淌血。
而那位林奶奶,會不會在獄中悔恨,向林世軒道歉?恐怕未必。那把老骨頭,硬得像塊山裡的頑石,怕是到了棺材裡都不會掉一滴淚,只會怨天怨地怨旁人,從不知自省。
範慎在奶奶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把林世軒探望母親的事簡單講了講。老人家聽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裹著無限的憐憫,像深秋的露水:“女兒就不是人嗎?我家淑霞,一個姑娘家,不也一樣能幹,沒給我丟臉,撐起了家裡的半片天?要是那孩子還在,沒被她糟踐了,定也像悅悅這樣,能給祖宗增光,活得堂堂正正,揚眉吐氣。”
悅悅跟著父親走出房門時,能聽到林世軒也發出一聲嘆息,那聲音裡裹著太多東西——有無奈,有悲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大概是在嘆自己沒福氣,能有個像範奶奶這樣通情達理、疼惜晚輩的母親吧。
範奶奶對自家子孫,是真沒話說的好。想當年範淑霞自己闖下那麼大的禍,滿城風雨,多少人等著看范家的笑話,是範奶奶力排眾議,拄著柺杖四處奔走,硬是排除萬難,像老母雞護著小雞似的護著孫女,才讓她有了今天的雨過天晴,能重新抬起頭做人。
中午在自助餐廳吃飯時,範慎又和他們父女倆聊了些業務上的事,從分店擴張的進度,到新菜品的研發方向,說得頭頭是道,眼裡閃著對事業的熱忱。接著提到今晚的開放性晚宴:“要是沒什麼限制,你們家的那些林家人,沾親帶故的,說不定都會來湊個熱鬧。”
悅悅能想象出她那些姐妹的模樣,定是早就翻箱倒櫃,把壓箱底的漂亮衣裳都找出來,對著鏡子描眉畫眼,塗了紅嘴唇,抹了亮指甲,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院子裡爭豔的花,在家裡翹首以盼,盼著能在晚宴上結識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攀個高枝。不過,她們恐怕要失望了——從外地來參加家族會議的,大多是頭髮花白、有資歷的長輩,青年才俊寥寥無幾。晚宴上的年輕人,怕是沒幾個能入她們眼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