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麼?”陸飛梗著脖子,喉結像吞了顆石子似的上下滾了滾,臉皮比陸母預想中厚出一倍。說話時嘴角撇著點不屑,唾沫星子隨著話音濺在桌布上:“他們來要,我們就往地上一躺,哭天搶地說沒錢,難不成還能拿刀子架脖子上逼債?真要那樣,街坊四鄰誰不指著他們脊樑骨罵‘不孝’?看誰丟得起這個人!”
他壓根沒琢磨過,悅悅手裡的欠條能遞到法院。在他眼裡,那些鍋碗瓢盆、掉漆的舊衣櫃子值不了幾個錢,卻不知法律認的是紅手印和黑字據。陸母也是個法盲,腦子裡沒這根弦,只揣著“一家人哪用得著算這麼清”的糊塗念頭,才敢一次次毫無顧忌地胡來,像只沒見過獵槍的野兔,憑著一股子蠻勁往前衝,撞了南牆也不知回頭。
這邊剛應下悅悅的條件,陸飛心裡的算盤就噼啪打響,指節在桌沿敲得飛快,像在盤算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上次旁敲側擊讓方敏開點“補身子”的貴重藥,被她拿“孕婦不宜”頂了回來,那醫生的白大褂裡像揣著塊鐵板,油鹽不進。他咂咂嘴,跟陸母湊在一塊兒嘀咕,唾沫星子濺了一桌子:“換個醫生!找個活絡點的,懂我們意思的!”他們哪懂,真正的好醫生,白大褂口袋裡揣的是聽診器,不是算盤,絕不會為了錢給病人開些沒用的藥,那違背的是醫者的良心。
方敏突然從陸家那攤子事裡解脫出來,簡直像從泥沼裡拔出了腳,驚喜得差點跳起來。她抱著病歷夾一路小跑回單位,白大褂的下襬掃過走廊的消毒車,差點撞翻那瓶碘伏。一頭扎進領導君爺的辦公室時,臉上的笑像開得正盛的花,收都收不住:“君爺!不知道他們抽了什麼風,終於不要我了!”
按說病人辭退醫生,醫生該沮喪才對,可對著今美蓮一家子,方敏只恨不得找個香爐,燒三炷高香謝天謝地。她攥著白大褂下襬,指節都泛了白,一臉認真:“我真該燒柱香,感謝老天爺開眼,讓我擺脫這群瘟神!那家人的事,多沾一秒都覺得晦氣!”
聽她從駐地跑回來,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淨是些“他們家孩子又哭了”“今美蓮又嫌湯淡了”的瑣事,壓根沒提陸家為啥突然換醫生,君爺眉頭越皺越緊。那兩道濃眉像兩把沒開刃的刀,壓得人喘不過氣,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發出“篤篤”的聲響,像在提醒她別跑題。
恰好趙汀文進來,聽見她唸叨要燒香謝神,心裡一動,扶了扶眼鏡插了句:“你該謝的是悅悅。”
“悅悅?”方敏抬頭,眼裡滿是困惑,像個解不出題的學生,眨了眨眼又追問,“悅悅怎麼會……”
一聽提到自己妹妹,君爺的眉頭擰得更緊,眉心擠出個深深的“川”字。悅悅早說過這事不妨讓哥哥知道,趙汀文便沒隱瞞,解釋道:“你那病人家屬,想去敲悅悅的住院費,悅悅答應了。他們大概是覺得你不肯幫著幹這種缺德事,才找了個願意為虎作倀的醫生。”
“啊?”方敏恍然大悟,嘴巴張成個“O”形,連連咋舌,手裡的病歷夾都差點掉地上,“那我真該去給悅悅磕個頭道謝!這哪是解圍,簡直是救了我的命!再待下去,我怕自己都要憋出病來!”
君爺的臉“唰”地沉了下來,像被烏雲罩住的天,卻沒像眾人預想的那樣拍桌子,只是指節叩得更響了,桌面彷彿都在跟著顫。這倒讓趙汀文和方敏都有些意外——看來悅悅說得沒錯,君爺是真能理解妹妹的做法,像老樹根護著土裡的新芽,沉默卻堅定。
“知道他們找了哪個醫生嗎?”君爺聲音發冷,像淬了冰,每個字都帶著寒氣,“不知道就去查。”
當哥的,既然清楚了妹妹的打算,自然要在後面護著她。想動他妹妹的主意,也得問問他這把“刀”答不答應。
趙汀文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遞過去,眼裡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黠,嘴角還噙著點了然的笑:“早給你備著呢,就知道你得問。”
“嗯。”君爺掃了一眼字條,臉色稍緩,像烏雲裡漏了點光,指尖在字條上輕輕敲了敲。
方敏見領導氣順了些,才敢像只小耗子似的,小心翼翼地提另一件事,聲音壓得低低的:“靖科,聽說您有張飯館的優惠卡,折扣特別低。剛好我公公過生日,想請親戚們吃頓飯,您看能不能……”
話沒說完,旁邊的趙汀文突然猛咳幾聲,臉都憋紅了,像被什麼東西嗆著,明顯是在提醒她。方敏卻不知道那飯館是悅悅開的,被他咳得一臉茫然,還以為他喉嚨不舒服,順手遞過去一杯水:“趙醫生,您慢點喝口水。”
君爺唇角勾了勾,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看著亮,碰著冷:“想借我的卡?”
“是啊。”方敏納悶,撓了撓頭,一臉不解,“有什麼問題嗎?上次科室聚餐您還主動買單,我以為……”
不過是借張優惠卡,君爺向來在錢上大方,她實在想不通哪裡不妥。
君爺對自己花錢向來沒概念,錢包像個無底洞,可妹妹的錢被別人花,他這個當哥的就心疼了,像護著糧倉的老狐狸,容不得半分覬覦。要宰妹妹,也得他來——誰讓他是哥,欺負妹妹這種事,只能他來做,旁人碰一下都不行。
旁人敢動他妹妹的主意?怕是嫌命太長。
方敏只覺得一陣陰風掃過,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跟著君爺那聲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冷笑,“呵”的一聲,像冰錐子擦著耳朵飛過,彷彿脖子上架了把刀。她也不傻,趕緊改口,聲音都帶了顫:“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不麻煩您了!”
算你識相。君爺冷哼一聲,端起茶杯抿了口,不再理她,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方敏一頭冷汗,後背的白大褂都溼了一小塊,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到現在都沒明白自己哪得罪了領導,只覺得那眼神像寒冬臘月的冰窖,凍得人骨頭疼。其實不止她,但凡想借那張卡的人,都有過這種從鬼門關走一遭的感覺,像被老虎盯著看了半晌,渾身發毛。久而久之,知道君爺有這卡的,沒一個敢開口借,那卡倒成了辦公室裡公開的“禁區”。
“靖科。”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通報,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生怕驚擾了什麼,“孫立又來了,在樓下等著呢,說非要見您。”
妹婿正忙著幫他處理正事,像在搭精細的積木,絕不能讓孫立這顆“老鼠屎”來搗亂。可孫立逼得緊,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非要他們答應延長五六年的合作條件,獅子大開口。君爺眸中寒光一閃,像刀出鞘,帶著殺氣:“說我忙著,找兩個人陪他逛逛,端茶倒水伺候著,笑臉相迎,別怠慢了,免得說我們不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