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站在走廊一角，聽著幾人言語交鋒，唇角悄悄洇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像初春枝頭剛綻的新綠。她與陳孝義不算熟稔，不好貿然插話打趣，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口袋裡的鋼筆——心裡已盤算起晚些值完夜班，找趙汀文他們泡杯茶，把這樁插曲當趣聞講出來，權當給沉悶的夜班添點活氣。
搶救室的門合得嚴絲合縫，門縫裡漏出的消毒水味都帶著緊繃的意味。聞子軒聽完悅悅壓著聲線講完前因後果，指尖在白大褂口袋裡輕輕叩著，指腹碾過布料上細密的紋路。稍一梳理，疑點便如墨滴入水，迅速暈開在今美蓮身上。馬順利……這名字像枚生鏽的釘子，在記憶深處硌了一下。他眉峰微蹙，忽然想起什麼，當即摸出手機，指節在按鍵上敲得又快又沉，讓親信去查這人的底細。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電話回了過來，那邊的聲音壓得像浸了水的棉線：“聞科，查到了，馬順利是今美蓮的親爹，早年在鄉下種過地。”
聞子軒握著手機的指節猛地收緊，泛出青白，連帶著耳根都漲得發緊。這事若是傳到靖司令耳朵裡——那個總拉著他說“子軒啊，多虧你照拂順利”的長輩，那個被他視作落魄卻本分的朋友的人，竟對親生女兒下此狠手。即便最後那把拉扯存了悔意，這份背叛也足夠讓靖家天翻地覆。正如悅悅說的，此事絕不能冒失，得按捺住。
正沉吟間，親信又補了句，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詫異：“我回大院調資料時，見馬順利在小賣部電話亭打電話，就多留了個心眼。他跟今美蓮說，推了悅悅一把，人已經送醫院了。那女的起先在電話裡笑，那笑聲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聽見說沒真摔著，更沒流掉孩子，突然就炸了，罵得能把人耳朵刺穿。”
“你到底是不是我爸？”電話那頭的尖利嗓音像玻璃碴子，扎得人耳膜生疼，“辦不成事就別來見我！我告訴你，我要是沒了這孩子，你也別想好過！”
馬順利的聲音帶著驚惶的顫音，像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蛛網：“女兒，你跟她能有多大仇？她肚子裡也是條命啊……”
聞子軒的眸色瞬間沉如深潭，眼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破眶而出。源頭清清楚楚，就是今美蓮這顆毒瘤。胸腔裡的火氣“噌”地躥上來，燒得他喉頭髮緊，幾乎要衝破理智的閘門。
“聞大哥。”悅悅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卻穩穩將他翻騰的目光拉回來。她的指尖還泛著病後的蒼白，眼神卻靜得像一汪深水，透著不容撼動的堅定：“這仇，讓我自己來報吧。我知道該怎麼做。”
當天傍晚，陸母正對著一桌子剩菜發呆，搪瓷碗裡的紅燒肉凝了層白油，像塊化不開的心事。窗臺上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唱著評劇，她伸手去關，指尖剛碰到旋鈕，就見郵遞員塞進來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拆開一看，裡面的信紙糙得剌手，字卻寫得扎眼——大兒媳今美蓮知道自己懷的是三個孫女，竟唆使人去害懷了孫子的小兒媳悅悅。底下還釘著張醫院診斷單，紅章蓋得像塊烙印，燙得她手一抖。
陸母手裡的信紙“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半晌沒回過神。小兒媳懷了？還是孫子？那她端湯送水伺候了三個月的大兒媳，肚子裡揣的竟是丫頭片子？她捏著診斷單的手抖得厲害，指腹把紙邊都捻得起了毛，哪還有心思琢磨誰寄的信，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找今美蓮算賬！敢動她的金孫，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哪怕悅悅平時再礙眼，此刻也成了她的“護身符”。
她氣沖沖地往今美蓮住處趕，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像敲著催命鼓。一進門正撞見陸飛，他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見她兩手空空，眉頭當即擰成疙瘩，嗑瓜子的動作頓在半空：“媽，都這時候了，不給美蓮帶點吃的？她下午說想吃你蒸的糖包，你想餓著你孫子？”
“我的孫子？”陸母冷笑一聲，聲音裡的冰碴子能硌掉牙，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床上的今美蓮，“我的孫子可不在她肚子裡。你問問她，她肚子裡揣的到底是啥！”
這話一齣，陸飛和今美蓮的臉“唰”地白了，像被潑了桶石灰水。今美蓮下意識往陸飛身後縮了縮，露出的手腕上還戴著陸飛送的銀鐲子，此刻卻晃得人眼暈。眼裡閃過的慌亂被陸母逮個正著，她心裡的火氣“騰”地躥起來，燒得五臟六腑都發疼——果然是真的！這對夫妻膽子越來越肥，連未出世的親侄子都敢下手，是想斷了陸家的根嗎！
“媽，您這是咋了？”陸飛還在裝傻，搓著手想矇混，指縫裡還沾著瓜子仁，“美蓮懷的可不就是您的親孫子？前兒個B超還說像個帶把的呢……”
“阿飛，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陸母的目光像錐子似的剜著他，鬢角的白髮都氣得發顫，“媽寧願信你是不知情。不然，你爸能打斷你的腿，阿瑾能扒了你的皮，我這個當媽的，也絕不會認你這個孽種！”
今美蓮被婆婆這眼神掃得渾身發毛，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浸溼了裡面的碎花襯衣。她攥著被角的手越收越緊，指甲都掐進了掌心，心裡一個勁地念叨：不可能，馬順利明明說沒被人看見的，他說那地方連只鳥都沒有……
陸飛愣了愣，他本不知今美蓮的勾當，此刻見母親直勾勾盯著妻子，心裡猛地咯噔一下——難不成今美蓮又揹著他幹了啥見不得人的事？甚至……肚子裡的孩子都不是他的？這念頭像條毒蛇，瞬間纏得他喘不過氣。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今美蓮的衣領，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你說！你肚子裡的到底是誰的種？是不是你跟那野男人……”
“是你的！真的是你的！”今美蓮拼命扒他的手，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我從沒……從沒對不住你啊……”
“那媽說的事呢？”陸飛哪裡肯信，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指節都陷進她的肉裡，幾乎要把她提起來，“你自己說！你到底做了啥傷天害理的事！”
他的手幾乎要卡到今美蓮的脖子，窒息感像潮水般湧來。她嚇得魂都飛了，哪還顧得上別的，尖叫著脫口而出，聲音都劈了叉：“是我爸！是他自己要幫我出氣，去推了悅悅！我說了別去別去，他偏不聽啊！”
陸飛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從頭涼到腳。這才明白自己中了母親的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被人扇了幾耳光。
陸母見狀，上前照著他後背就是一拳，打得自己指骨都發麻，又氣又疼地罵：“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連親弟弟的孩子都敢害！你就是坐牢，也別認我這個媽！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陸飛捱了這一拳，怒火像被點燃的炸藥，“轟”地炸了。他不敢對母親撒野，所有火氣全衝今美蓮撒過去，揚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屋裡迴盪得刺耳。今美蓮“哎喲”一聲，身子一歪從床上滾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床腿上，發出悶響。
她捂著肚子，只覺一陣鑽心的疼，像有把鈍刀子在裡面攪。鮮血順著褲腿往外湧，很快在地上積了一灘暗紅，像朵開敗的罌粟花。陸飛和陸母都傻了眼，站在原地半天沒動，像被釘住了似的，只有窗外的麻雀還在嘰嘰喳喳叫著，顯得格外諷刺。
醫務人員踩著慌亂的腳步聲衝進來，白大褂像翻飛的翅膀。七手八腳把今美蓮抬上推床時，她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著：“我的孩子……我的兒子……”
一個鐘頭後，醫生摘了口罩，臉色凝重得像塊鉛，對著等在外面的陸飛和陸母說：“三個胎兒都沒保住，月份太小了。孕婦子宮大出血，情況危急，必須馬上切除子宮才能保命，你們簽字吧。”
陸母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當年她生陸飛時，也差點大出血。但轉念一想，還好，悅悅肚子裡還有個金孫。她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竟有些鬆快。陸飛在一連串的衝擊下，突然跳起來大喊，聲音都變了調：“我要離婚！這女人我不要了！喪門星！”
這般沒擔當的模樣，讓旁邊端著托盤經過的護士都皺起了眉，腳步頓了頓，又加快了速度——見多了產房外的人情冷暖，還是第一次見這麼涼薄的男人。最終，醫生還是切除了今美蓮的子宮，才勉強保住她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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