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夫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慢悠悠道:“其實我倒覺得,囡囡像她哥這性子挺好。不是我說你,要是三個孩子都隨你這軟心腸,真遇上事,那才叫人發愁。這年頭,善良得帶點鋒芒才行。”
靖夫人聽了這話,眉頭皺了皺,指節在膝蓋上敲了敲,心裡不是不認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這我知道。”
一句“知道”,藏了太多滋味。三個孩子的性子,都是她和老伴的影子,說一點不像那是假的。老伴看著嚴厲,可骨子裡的仁厚,和她也差不離——能過一輩子的人,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彼此滲透,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鬚早已纏在了一處。
他們這一家人,大抵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從不會主動惹事,凡事總想著留三分餘地,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就能看出三個孩子本性都不壞,哪怕是雷厲風行的大兒子。可真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大兒子的手段最狠,像冬日裡的寒冰,非把對方逼到絕路不可。
如今,女兒似乎也露出了這苗頭,甚至可能比她哥更甚——不動聲色間,就能佈下一張網,把人困在裡面,折騰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囡囡這性子我喜歡,有風骨,像株帶刺的玫瑰,好看,也不好惹。”聞夫人對悅悅讚不絕口,拿起小帽子又看了看,心裡卻暗暗可惜,這麼好的姑娘,沒能成自家兒媳,真是造化弄人。
靖夫人看了閨蜜一眼,眼神里說不清是認同還是反對:在她心裡,女兒始終是那個需要人護著的小丫頭,會在受委屈時撲進她懷裡哭,她倒寧願女兒傻一點,不用這般精明,能被男人捧在手心裡疼一輩子,風風光光,安安穩穩。
聞夫人回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這想法就過時了。如今世道複雜,人心叵測,哪能事事指望男人,女人自己得立得住,像棵樹一樣紮下根,才能撐得起一片天,護得住想護的人。
悅悅端著茶壺出來時,壺嘴冒著熱氣,正撞見兩人眼神你來我往,像在無聲拌嘴,心裡一緊,連忙放緩腳步,瓷杯在托盤上發出輕響,牽起唇角笑道:“乾媽,嚐嚐這個,是我媽新配的花茶,加了點枸杞和桂圓,說您最近總熬夜,得補補。”
聞夫人借勢清了清嗓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沒再和靖夫人較勁。她們倆是共過患難的情分,年輕時一起挑過水,一起躲過難,比親姐妹還親,平日裡拌嘴就像家常便飯,像老茶壺裡的茶葉,越泡越有滋味,從不往心裡去;真遇上事了,只會擰成一股繩,彼此撐腰,比誰都堅定。
門口門鈴“叮咚”響了兩聲,清脆得像風鈴。聞夫人剛端起茶杯,隨口問:“今兒個有客人?我來的時候沒見著誰啊。”
靖夫人搖搖頭,示意懷孕的女兒坐著別動,自己起身去開門,毛線筐被帶得晃了晃,滾出個粉線團。
門一開啟,站在門口的人讓靖夫人愣在了原地,手裡的門把差點沒攥住,指節都泛了白。
聞夫人見她這模樣,心裡納罕,伸長脖子一瞧——只見陸母左右手拎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袋子,紅的綠的,像掛了串彩燈,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頓時和靖夫人一樣瞪大了眼睛,隨即朗聲笑起來,聲音裡帶著點戲謔:“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位‘大名人’,稀客啊。”
聞夫人這張嘴,向來不饒人,堪比那王熙鳳,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噎得夠嗆,卻又帶著股爽利勁兒。
陸母被這句“大名人”堵得滿臉通紅,像被火烤著似的,連耳根都紅透了,脖子上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滑,只差沒冒出煙來,手裡的袋子勒得指節發白。
靖夫人心想,老伴和大兒子都不在家,雖說大兒子早把話挑明瞭不認這門親,見面就沒好臉色,可來者是客,直接“砰”地關上門趕人,終究顯得太刻薄,不是她的性子。
見靖夫人側身讓陸母進來,聞夫人衝旁邊的悅悅聳了聳肩,眉頭皺成個川字,那眼神明擺著:你媽這性子,真是能把人急死,心太軟!
悅悅看在眼裡,唇角微微動了動,像被風吹過的水面。她媽這性子,軟得像棉花,偏生命好,遇上了靖家這群“硬骨頭”,倒也奇了,像是天生一對,互補得剛剛好。難怪老爸會對她媽一見鍾情,這輩子都寵得不行——這大概就是老話講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吧。
陸母拎著五六個沉甸甸的禮品袋,一路爬樓梯上來,喘得胸口起伏,卻硬是沒哼一聲,可見是下了力氣想表現。
靖夫人拉開一把藤椅請她坐,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輕響。陸母見過靖司令的威嚴,也見過君爺的冷臉,唯獨沒正式見過靖夫人。此刻見她眉眼溫和,眼角帶著笑意,沒一點高門貴婦的架子,頓時喜上眉梢,張口就喊:“親家母!可算見著您了!”
靖夫人只覺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像爬了串小蟲子,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幾分,只能拿起茶杯掩飾,指尖都在發燙。
唯有聞夫人最懂靖夫人的性子,笑得前仰後合,茶水都差點灑出來——她哪是對陸母格外熱絡,不過是待人接物的禮數週全,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像個標準的“門面擔當”,心裡不定怎麼彆扭呢。
陸母聽見旁邊的笑聲,轉頭看了看聞夫人,知道是書記夫人,不敢發作,只能把那點不自在憋在心裡,臉漲得更紅了。回頭又對靖夫人熱絡地攀談起來,聲音都帶著顫:“其實我早就想來拜訪您了,就是怕您嫌棄。都怪我那小兒子不懂事,按理說阿瑾和悅悅結婚前,該讓我們兩家父母見個面,也能少些誤會。先前是我們失禮了,讓您和親家公心裡不痛快,我這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聽陸母說了這麼多,靖夫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杯蓋碰到杯身發出輕響,最終只緩緩吐出兩個字,眼神里滿是困惑,像個聽故事的孩子:“誤會?”
聞夫人“噗嗤”一聲,剛喝進去的茶差點沒噴出來,連忙用帕子捂住嘴,肩膀還在不停抖動。
連悅悅都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誰說她媽老實?這不動聲色的反問,才叫厲害,藏著的腹黑,一點不比誰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