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看似隨意,目光卻在墨鏡的遮掩下,銳利地掃過門口每一個夥計、每一個進出者的面孔,評估著裡面的格局和動靜。
孫卿依舊低著頭,拎著竹籃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她臉上那副“苦相”更濃了,眉頭微蹙,嘴唇緊抿,活像個跟著不靠譜主人、心裡滿是抱怨卻又不敢言聲的受氣丫鬟。
只有偶爾抬起的眼皮下,那雙眼睛會飛快地掠過四周,將魚行兩側的巷道、後門可能的位置、以及附近易於藏匿或突擊的點位,一一記在心裡。
而在他們身後,如同潮水悄然漫上沙灘,那十名化裝成各種身份的戰士,已從魚市不同的方向、藉著人群和攤位的遮擋,不露痕跡地向“大發魚行”周圍聚攏、合圍。
扛包的苦力在對面屋簷下歇腳,擦鞋匠在不遠處擺開了傢伙什,賣菸捲的小販挎著箱子慢慢踱步……一張無形的網,在清晨碼頭的喧囂與腥鹹中,正穩穩地收緊。
目標,就在那匾額之下。
姚胖子臉上堆著那副見人三分笑的市儈表情,跟著幾個熟門熟路的客商,抬腳邁進了“大發魚行”的門檻。
裡面光線比外頭稍暗,混雜著更濃烈的魚腥、潮溼木桶和銅錢的氣息。
他眼睛在墨鏡後飛快地掃視——偌大的鋪面裡,除了四五個穿著油膩圍裙、手腳麻利地給客人稱魚算賬的夥計,就是一個戴著小圓眼鏡、腦袋禿了一半的賬房先生,斜倚在高高的櫃檯後面,手指噼裡啪啦地撥著算盤珠,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還有幾個赤膊的苦力,正吭哧吭哧地把剛從碼頭抬進來的、還滴著海水的魚筐往後院搬。唯獨不見那個傳聞中“說一不二”的三爺蹤影。
“先生,儂要買點啥回去?看看今朝的帶魚,銀光鋥亮,燒出來味道交關贊!”一個二十來歲、眼神活絡的夥計湊了上來,嘴上熱情,眼睛卻不住地在姚胖子那身髒西裝和圓墨鏡上打量。
“先生看樣子是第一趟來我們‘大發’嘛?以前好像沒見過。”夥計試探著問。
姚胖子很隨意地擺了擺手,眼睛依舊朝著那一排排木桶裡張望,彷彿在挑剔地挑選,嘴裡應付道:“我之前嘛,都是到董家渡碼頭那邊拿貨的,路遠是遠點,但花樣多。今朝路過這裡,順便看看。”
他口氣不小,儼然是個有固定渠道的買家。
夥計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笑容淡了些,正要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卻聽見姚胖子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對了,阿拉狀元樓的採買,來過你們這裡伐?”
“狀元樓?!”那夥計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腰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那可是上海灘頂頂有名的寧波飯店!來的要是他們的採買,那可是條平時燒香都拜不來的大生意!“沒……沒來過!先生儂是……狀元樓的?”
姚胖子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依舊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夥計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堆滿了十二分的殷勤:“哎呀呀!先生您早說嘛!外面這些貨色,都是應付普通客商的,哪能配得上狀元樓的檯面!您跟我來,裡面請,裡面請!我們後頭備著好貨呢!有三斤往上、金鱗完整的大黃魚,還有半斤一隻、膏滿肉肥的梭子蟹,都是特意留著的!”
“我艹!”姚胖子恰到好處地罵了一句,臉上露出又驚又喜、又帶點埋怨的神色,“有好東西還藏起來做啥?怕爺叔我出不起鈔票?”
“哎喲,先生您誤會了!”夥計連忙解釋,聲音壓低了些,朝櫃檯後的賬房先生使了個眼色,賬房先生也停下了撥算盤,抬眼看過來。“是我們東家特意交代的,這些尖貨,要留給識貨的、出得起價的老主顧,或者……像您這樣有來頭的大客戶。”
“東家?”姚胖子這才像剛想起這茬似的,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小圓眼,朝鋪面裡外又仔細看了一圈,嗓門也提高了些,帶著點生意人慣有的、想要攀關係的熱絡,“那你們東家人呢?哪個是你們東家?讓我也認得認得,以後生意好直接談,省得麻煩。”
“那是應該的,應該的!”夥計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眼睛卻賊兮兮地又瞟了一眼姚胖子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拎著籃子默不作聲的“女傭”孫卿,似乎在評估這位“老闆”的排場和真假。“不過……不巧得很,東家現在正在樓上會客,要等一會才能下來。要不,老闆您先移步裡面看看貨?好東西不等人,萬一被別的老主顧訂走了……”
“不著急,不著急。”姚胖子擺了擺手,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大生意,總要慢慢談。我有的是時間。” 說著,他伸手就往自己那件髒西裝的內側口袋摸去,像是要掏煙。
手指觸到那包“大前門”,頓了頓,又滑向另一個口袋,這回摸出來的,是一盒印著駱駝圖案、金晃晃的美國“駱駝”牌香菸。
他動作熟練地彈開盒蓋,自己先叼出一根在嘴上,用一隻鍍金的打火機“叮”一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幾個菸圈。
然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禮數似的,將煙盒朝那夥計和櫃檯後面一直豎著耳朵聽的賬房先生遞了過去:“來來,老兄,抽一根,美國貨,味道蠻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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