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陸叔,您沒錯!” 翠翠急得猛地搖頭,彷彿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所有偽裝和掙扎。她“撲通”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了陸伯軒面前的地上,聲音嘶啞破碎,“您說的沒錯!是……是劉家……是我孃家人他們……他們……”
“翠翠!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陸伯軒見狀大驚,急著要起身扶她,手裡柺杖一滑沒撐穩,身子猛地一晃,險些向後栽倒。
“阿爸!” 一直緊貼在門外聽著的玉鳳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門衝了進來,和周阿彬一起,手忙腳亂地扶住了險些摔倒的陸伯軒。
“起來說話,好好說。” 陸伯軒站穩後,喘了口氣,揮揮手,示意周阿彬趕緊把跪在地上的翠翠攙扶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翠翠蒼白淚溼的臉上,知道最關鍵的那層窗戶紙,馬上就要被捅破了。
屋裡的空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下跪和未盡的言語,驟然變得無比沉重。
“陸叔……” 翠翠猛地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淚水,那動作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她站直身體,眼中先前那些掙扎、恐懼和迷茫,被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所取代。“我這就去公安局!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翠翠,你先坐下。” 陸伯軒並沒有立刻表示贊同或反對,他只是平靜地擺了擺手,示意情緒激動的翠翠先坐回椅子上。“有你這句話,陸叔就知道,我沒看錯人,你這孩子心裡那桿秤,沒歪。”
他頓了頓,等翠翠稍微平復一下呼吸,才繼續用那種讓人安心的、長輩式的口吻說道:“但是,去公安局之前,你能不能先跟陸叔,還有玉鳳、阿彬,大概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心裡有個底,也好知道該怎麼幫你。”
翠翠的目光在陸伯軒溫和而睿智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一旁的玉鳳。
玉鳳正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半分之前的受傷或責怪,只有全然的關切和鼓勵,那是一種純粹的、帶著暖意的善意。
這目光,與幾天前那個讓她噩夢連連的夜晚,她親弟弟劉望福看向她的眼神,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劉望福的眼睛裡,只有令人脊背發涼的兇殘、毫不掩飾的貪婪,以及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奸詐。
那一刻的對比如此鮮明,像一道刺目的光,照亮了她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對於血緣親情的可笑幻想,也徹底堅定了她的選擇。
“就在幾天前,” 翠翠定了定神,開始回憶,聲音還有些不穩,但已清晰許多,“小桃紅出事……前一晚。”
“那天,阿彬去上夜班了。我哄巧茹睡著,自己也打算早點歇下。” 她眼神里浮現出那晚的驚恐,
“沒想到,門被敲響了。我開啟門……是我大弟劉望福,還有二弟劉望田。兩個人就杵在門口,臉色陰沉沉的。”
“望福一進門,話都不讓我說,就凶神惡煞地警告我,不準管小桃紅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提。還要我想法子,讓玉鳳姐也別插手。”
翠翠說到這裡,身體微微發抖,“他……他拿巧茹威脅我,說如果我敢不聽,他們就敢把巧茹搶走,賣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啊?!” 玉鳳捂住嘴,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難以置信,“你兩個弟弟……我早些年也見過的,那時候年紀還小,看著也算老實本分,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唉,” 翠翠重重嘆了口氣,眼淚又湧了上來,“以前在山東鄉下,沒見識,膽子也小。自從跟著爹孃到上海,在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混了幾年,認識了些地痞流氓,整個人就……全變了。心腸硬了,手段也狠了。”
“所以,那天薛寶奎又來逼債,鬧得厲害,我聽見了,卻躲在屋裡,沒敢露面……” 她羞愧地低下頭,“我怕……我怕他們真的對巧茹下手。”
“還有更……” 翠翠吸了吸鼻子,聲音更低了,帶著後怕,“望福還撂下話,說……說如果玉鳳姐你還要繼續管這閒事,他們就……就直接去綁了曉棠。他們連曉棠在哪所中學讀書,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說什麼?!” 陸伯軒一直沉穩的臉色驟然變了,他猛地抓緊了柺杖,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這等要緊事!你怎麼能瞞著不說?!這萬一……萬一有個閃失……”
“我不敢說啊,陸叔!” 翠翠的淚水成串滾落,聲音裡充滿無助和恐懼,
“劉望福臨走前,瞪著眼睛跟我說,要是我敢報警,或者把這事透給陸家任何人知道,他就要了阿彬的命!他連阿彬平時幾點出門,走哪條路去廠裡,幾點鐘到廠,都說得分毫不差!”
陸伯軒聽完,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眉頭緊緊鎖成一個川字,半晌,才沉重地搖了搖頭,喃喃道:“這才短短一兩年光景……一個好端端的鄉下後生,怎麼就……怎麼就變得如此窮兇極惡,心思縝密到這般地步……”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痛心和一種對人心驟變的深深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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