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的事先放一放。”
何慕周揉了揉眉心。
“這種人,現在動他不是時候。先把兵招上來再說。記住,招兵的時候重點去棚戶區——那種地方住的是碼頭工人、黃包車伕和逃難來的蘇北人,沒產業,沒後路,最容易招。”
“明白。”
張文彬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出去,軍靴踩在別院的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何慕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窗外的收音機裡,南京廣播電臺正在播放午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激昂。
“中央社訊息:我外交部發言人今日就九國公約會議發表宣告,對英美等國未能就制裁日本侵略達成一致深表遺憾。”
“但宣告同時指出,中國將繼續堅持抗戰,絕不因國際調停受挫而動搖抗戰到底之決心。”
“另據軍委會訊息,我吳興、長興一線守軍已成功遲滯日軍第十軍之西進,廣德方向我軍防線穩固。南京衛戍司令長官唐生智上將昨日視察紫金山防線,對守軍之士氣表示滿意。”
收音機裡緊接著播放了一段軟性的節目——是秦淮河畔一家歌廳現場錄製的《花好月圓》,琵琶聲脆,歌聲甜膩,唱的是“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何慕周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弧度,伸出手把收音機關掉了。
電臺裡所謂的“防線穩固”,不過是用播報員的聲音把紙糊的希望貼在這座四面楚歌的孤城之上。
但他沒有時間想這些了。他面前還有一整個師的空缺要填,而留給他的時間,正在一天比一天少。
十一月二十九日,宜興。
冬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三天,把整座縣城澆得透溼。
青石板路面上積著一汪汪淺水,人踩過去濺起泥點子,落在綁腿上很快就凍成了冰碴。
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只有城隍廟前那家茶館還開著門,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熬著薑湯,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被寒風一吹就散了。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寡婦,姓陳,從松江逃難過來的。
她的茶館不賣茶了,只賣薑湯,兩分錢一碗,難民免費。
鍋裡那幾片老薑是她從松江家裡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存貨,每次快熬幹了就加水,姜味已經淡得幾乎嘗不出來了,可熱乎氣還在。
張陽站在宜興縣政府的院子裡,軍裝的領口被雨水打溼了一片,他也沒撐傘。
院子裡堆著二十三軍最後一批輜重——彈藥箱、醫藥箱、棉衣捆,都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正在往騾馬大車上裝。
騾馬的蹄子在泥水裡打滑,馭手們罵罵咧咧地拽著韁繩,嗓子都喊啞了。
今天是二十三軍離開宜興的日子。
賀福田從輜重隊的佇列裡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臉上的雨水。他的袖子已經溼透了,越擦臉越花,可他不當回事。
“軍座,隊伍收拾得差不多了。161師打頭,163師殿後,炮兵走中間。今天雨大路滑,炮兵那邊有幾門山炮的輪子陷在泥裡好幾個鐘頭,工兵墊了柴火捆才拽出來。輜重的油布備得夠,彈藥箱子和藥品包都裹嚴實了,淋不溼。”
“栓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