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在前面盯著161師的出發序列呢。”
賀福田走到張陽身邊,從懷裡摸出煙盒,開啟一看,裡面的菸捲都被雨水泡漲了,只好又塞回去。
“軍座,臨走前,去不去43軍那邊打個招呼?他們還駐紮在城西的那個破廟裡,我剛路過時看見他們計程車兵還蹲在廟門口喝稀飯,碗裡稀得能照出人影來。這鬼天氣,他們比咱們更難。”
張陽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馬蹄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泥花。
宜興城西的老城隍廟,四十三軍的臨時駐地。
廟門上的匾額還在,但油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城隍廟”三個字只剩下一半還能辨認。
廟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另一隻獅子的鼻子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敲掉了。
院牆塌了半截,用柴捆和破門板勉強堵著,雨水從縫隙裡灌進去,在院子裡積成了一片爛泥塘。
廟裡的大殿裡鋪著一層稻草,士兵們就睡在稻草上。
有人裹著軍毯縮在牆角,有人靠著柱子打盹。
香案上的城隍老爺還在原位坐著,臉上落滿了灰,無人有心思去擦拭。
郭汝棟坐在大殿門口的門檻上,身上披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棉大衣,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稀得幾乎見不到米的薄粥。
粥面上漂著幾片野菜葉子,那是炊事班在廟後頭的地裡挖的苦菜。他的眼鏡片上濺了幾點泥水,也懶得擦,只是慢慢地喝著粥,喝一口停一停,像是在用每一口稀粥把飢餓暫時壓下去。
他瘦了——比在松江時瘦得更厲害了,顴骨凸得像兩座小山丘,棉大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灌進去就鼓起來。
“郭軍長!”
張陽翻身下馬,馬靴踩在廟前的石階上,雨水從臺階上淌下來,衝出一道道泥溝。
“這鬼天氣,你還坐門檻上喝粥,倒是有閒情。”
郭汝棟抬起頭,看見是張陽,趕緊把粥碗擱在門檻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手背上青筋畢現。
“張軍長,你咋個來了?這大雨天,你不在軍部忙著準備開拔,跑我這破廟裡來做啥子?”
“來跟張軍長告個辭。”
張陽走過去,也不嫌棄門檻上的灰,一屁股在郭汝棟旁邊坐下了。濺起的泥水沾溼了他的軍褲,他沒在意。
劉雨卿從大殿裡走了出來,手裡也端著一碗粥。
他的軍裝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腳上的布鞋張了嘴,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
看到張陽坐在門檻上,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
“張軍長!上次一別,我還以為要等仗打完了才能再見到你。這大雨天的,你跑到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是來跟我們告別的?”
“雨卿兄,你怎曉得?”
“這還用猜?”
劉雨卿在他旁邊蹲下來,把粥碗放在板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