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的玻璃，斜斜地打在林秋的課桌上，映出一塊晃眼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劣質油漆味，以及幾十個孩子身上混雜在一起的氣息。一年級（3）班的教室裡嗡嗡作響，像是一鍋即將煮開的水。
林秋坐在靠牆的中間位置，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脊背挺得有些發酸，卻不敢像其他孩子那樣隨意趴下或回頭說話。他小心翼翼地用餘光打量著這個新環境，心裡既有一絲擺脫父母羽翼的微小雀躍，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不安。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學，還有講臺上那個表情嚴肅的班主任李老師。
他的新書包是藍色的，洗得很乾淨，但邊角處已經有些泛白，這是表哥用剩下的。媽媽在開學前夜，特意用針線把一處小小的開裂縫好了，針腳細密而整齊。她叮囑的話彷彿還在耳邊：“秋秋，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別惹事，知道嗎？”
“別惹事。”林秋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他渴望能交到朋友，像動畫片裡那樣，一起跑一起跳，分享秘密和糖果。但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始。
課間休息的鈴聲終於響了。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呼啦啦地湧出教室，走廊和操場瞬間充滿了喧鬧。林秋有些拘謹地坐在座位上，看著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能假裝整理文具盒，把幾支鉛筆和一塊新橡皮擦了又擦。
“喂，新來的！”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林秋抬起頭，看到一個胖墩墩的男孩站在他課桌旁邊。男孩比他高半頭，穿著印有卡通恐龍圖案的新T恤，皮膚黝黑，圓臉，小眼睛眯著，嘴角咧開，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大大咧咧的笑容。林秋認得他，剛才老師點名，他叫王大壯，是班裡個頭最大的幾個孩子之一。
“你叫林秋，對吧？”王大壯很自來熟地一屁股坐在林秋前面的空座位上，面朝著他。
“嗯。”林秋小聲應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摳著文具盒的邊沿。
“我叫王大壯！”他拍了拍胸脯，聲音洪亮，“我看你一個人坐著沒意思，走，出去玩兒啊？”
林秋心裡動了一下。有人主動來找他說話，還邀請他一起玩？那股不安似乎被沖淡了一些，一絲微弱的暖意升騰起來。他猶豫著，沒有立刻回答。
“給！”王大壯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小熊餅乾，撕開口，大大方方地遞到林秋面前，“我媽給我買的，可好吃了，請你！”
彩色的小熊形狀餅乾散發著甜膩的香氣。林秋看著那包餅乾，又看看王大壯看似熱情的笑臉，終於怯怯地伸出手，拿了一小塊，低聲說：“謝謝……”
“客氣啥！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王大壯哈哈一笑，自己也抓起幾片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我家就住學校後面那條街，以後放學可以一起走！”
朋友。這個詞像是有魔力，瞬間擊中了林秋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餅乾，甜味在嘴裡化開，似乎連窗外嘈雜的喧鬧聲都變得悅耳起來。他抬起頭，對王大壯露出了一個靦腆的、帶著感激的笑容。剛才的孤獨和不安，在這一刻似乎被驅散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小學生活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這個叫王大壯的同學，看起來雖然有點粗魯，但人好像挺不錯的，很仗義。
王大壯一邊嚼著餅乾，一邊唾沫橫飛地跟林秋吹噓著自己家裡的新玩具，幼兒園時如何成為“孩子王”的光輝事蹟。林秋大多時間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陽光照在兩個男孩身上，勾勒出一幅看似和諧的“友誼”圖景。
然而，林秋沒有注意到，當王大壯把那包餅乾隨手塞回口袋時，那雙小眼睛裡飛快閃過的一絲算計的光芒，也忽略了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隻手的力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上課鈴響了。王大壯站起身，又用力拍了拍林秋的肩膀：“走了，下次再聊！”
林秋坐回座位，心裡殘留著餅乾甜味和剛剛獲得的“友誼”的餘溫。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王大壯寬厚的背影，甚至覺得有這樣一個“朋友”在身邊，能讓他在這陌生的環境裡感到一絲安全。
他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還無法分辨，有些看似熱情的接近，背後隱藏的並非善意；有些慷慨的分享，最終需要付出的代價，遠超幾塊小熊餅乾。
這短暫的、帶有欺騙性的“溫暖”，將成為他未來漫長寒冬裡，第一片落在眉梢的、冰冷的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