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王大壯儼然成了林秋在班上最“親密”的朋友。他課間總會湊過來，勾肩搭背，嘴裡喊著“好兄弟”，把辣條、薯片這些在小學生看來是奢侈品的零食分給林秋。林秋起初受寵若驚，那顆因為陌生環境而緊繃的心，慢慢鬆弛下來。他甚至開始覺得，開學第一天是自己想多了，王大壯也許只是性格外向了些，本質上是個熱情的人。
這種虛假的溫暖，在週五下午徹底破碎。
放學鈴聲響起，同學們像出籠的小鳥，歡快地收拾書包。林秋也小心地把新發的語文課本包上書皮，這是媽媽昨晚在燈下，用舊掛曆紙仔細幫他包好的。
“林秋，等一下。”王大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依舊帶著那種熟稔的腔調。
林秋抬起頭，看到王大壯和他那兩個固定的跟班——瘦高個李亮和矮胖子孫亮（被戲稱為“亮亮組合”）——正站在他課桌旁。王大壯臉上笑著，但眼神里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隨意，多了一絲不容置疑。
“怎麼了，大壯？”林秋問。
“嗨，沒啥大事。”王大壯一屁股坐在林秋前面的空座位上， 面對著他，“就是老師佈置的那篇觀察日記，你看到了吧？寫一種植物，要五百字呢，真麻煩。”
“嗯，看到了。”林秋點點頭，他其實已經想好要寫家裡陽臺那盆仙人掌了。
“哥們兒最近迷上新出的動畫片，晚上得追，沒時間寫這玩意兒。”王大壯湊近了一點，壓低了點聲音，但足以讓周圍的幾個還沒走的同學聽見，“你是好學生，寫字快，幫個忙，幫我也寫一份唄？”
林秋愣住了。幫寫作業？這在他過去六年的認知裡，是絕對錯誤的事情。媽媽說過，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這不好吧？老師說了要自己寫……”
“哎喲，這有什麼不好的！”旁邊的李亮插嘴道，“大壯哥這是把你當自己人！”
孫亮也甕聲甕氣地說：“就是，幫你兄弟個忙怎麼了？”
王大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林秋的肩膀上，力道不小：“林秋，咱們是不是好朋友？”
林秋感覺到肩膀上的壓力，看著王大壯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心裡有些發慌，他小聲說：“是……可是……”
“沒有可是！”王大壯打斷他，語氣帶上了明顯的不悅，“是朋友就得互相幫助。我請你吃了那麼多零食，讓你幫我寫個作業都不行？你也太不夠意思了！”
“那些零食……是你非要給我的……”林秋試圖分辨，聲音卻越來越小。
“喲呵！”王大壯猛地提高了音量，吸引了更多同學的目光，“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吃了我的東西，現在翻臉不認人了？林秋，我看你就是個白眼狼！”
周圍的同學開始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林秋身上。他臉漲得通紅，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將他淹沒。他不想被當成白眼狼，不想剛交到的“朋友”就這麼沒了，更不想成為全班同學議論的焦點。
“我……我沒說不幫……”在巨大的壓力下，林秋的防線崩潰了。他低下頭，避開了王大壯逼視的目光。
王大壯立刻變臉，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他用力又拍了兩下林秋的肩膀：“這就對了嘛！好兄弟！放心，內容隨便寫點就行，別跟我寫重了就好。明天早上給我！”
說完，他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帶著“亮亮組合”揚長而去，留下林秋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座位上。
教室裡的人漸漸走光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把課桌染成橘紅色，卻暖不透林秋發涼的手心。他看著空蕩蕩的作業本，又看了看旁邊王大壯那張空空如也的課桌。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憤怒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書包，最後一個走出教室。回家的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他想起媽媽的話“要和同學好好相處”，可是，怎樣才算“好好相處”？難道就是忍受這種不公平的要求嗎？
那天晚上，林秋在燈下，一邊寫著自己的觀察日記，一邊模仿著王大壯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替他寫另一份。寫的時候，他感覺手裡的鉛筆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出賣自己。媽媽進來給他送牛奶，還誇他用功，他連頭都不敢抬，只是含糊地應著。
寫完兩份日記，已經比平時晚了很多。林秋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窗外月色清冷，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王大壯的“友誼”是有代價的。而這個代價，似乎才剛剛開始支付。他隱隱感覺到，一條看不見的繩索，已經悄無聲息地套上了他的脖子，並且正在慢慢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