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吹不散小城街角那家“老地方”飯館裡蒸騰的熱氣。油膩的玻璃門上蒙著厚厚的水霧，裡面人聲鼎沸，划拳聲、笑罵聲、鍋鏟碰撞聲混作一團，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息。
靠裡側一張四方桌，四個少年圍坐，桌上擺著幾盤冒著熱氣的炒菜，一打空了的啤酒瓶，空氣裡瀰漫著烤串的孜然味和青春荷爾蒙的氣息。
“操！孫宇你小子行啊！普高美女多不多？有沒有給我們浩哥介紹幾個？”張浩嗓門最大，用力拍著旁邊一個留著寸頭、身材結實的男生肩膀，滿臉興奮。他穿著件舊羽絨服，拉鍊敞著，似乎完全忘了昨天離家時的陰鬱，恢復了咋咋呼呼的本色。
被叫做孫宇的男生嘿嘿一笑，皮膚黝黑，眼神活絡，跟張浩氣質有幾分相似，但少了幾分戾氣，多了點圓滑：“浩哥你就別拿我開涮了！我們那破學校，管的嚴得跟廟似的！美女是有，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哪比得上浩哥你在華南高中威風？你現在在高一肯定是扛把子！”他語氣帶著羨慕和奉承。
“扛把子談不上！”張浩嘴上謙虛，臉上卻寫滿得意，抓起一根羊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就是哥幾個抱團，沒人敢欺負！是吧，書呆子？”他用油乎乎的手肘撞了撞身旁安靜坐著的林秋。
林秋穿著乾淨的羽絨服，坐姿端正，面前的筷子擺放整齊。他正小口喝著熱水，聞言抬眼看了看張浩，沒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桌面，最後落在對面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略顯瘦弱的男生身上。“小明，職高怎麼樣？聽說你們學校……挺亂的。”
李小明推了推眼鏡，有些拘謹地笑了笑，聲音不大：“還……還行吧。就是混日子的多。我們班主任都管不了。”他性格內向，甚至有點膽小，和孫宇的活絡形成鮮明對比。
“亂個屁！那是相當亂！”孫宇搶過話頭，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感，“小明他們學校那個刀疤強，還記得不？初中跟咱們檯球廳打過架那個！”
聽到“刀疤強”三個字，張浩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睛眯了起來：“操！那傻逼？他還沒被人打死呢？”
林秋端著水杯的手也幾不可查地停頓了半秒，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冷意。刀疤強，初中時隔壁職高的混混頭子，仗著年紀大、下手黑，沒少欺負他們這些普通中學的學生。林秋和張浩都跟他有過沖突，尤其是林秋，曾經被他帶人堵在巷子裡，至今還歷歷在目。那是林秋“清算名單”上，排名比較靠前的一個名字。
“打死？人家現在混得更牛逼了！”孫宇咋舌道，“聽說在職高拉了一幫人，自稱什麼‘強盛會’，收保護費，搶地盤，連社會上的混子都認識幾個！囂張得很！”
李小明小聲補充：“我們班……就有幾個跟他混的，整天不上課，在廁所抽菸，嚇唬人。”他語氣裡帶著畏懼。
“媽的！人渣！”張浩罵了一句，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啤酒，“這種貨色，也就敢在你們職高橫！有本事來華南高中試試？老子把他屎打出來！”
孫宇附和道：“那是！浩哥現在肯定不怵他！不過……”他話鋒一轉，看了看林秋，“秋哥，浩哥，你們在學校也小心點。我聽說刀疤強放話，說遲早要找你們算初中那筆賬。”
林秋放下水杯，聲音平淡：“讓他來。”
簡單的三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桌上一時安靜下來。孫宇和李小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凜然。他們感覺林秋比以前更冷了，那種冷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刀疤強在他眼裡，跟桌上的烤串沒什麼區別。
張浩卻興奮起來，一拍桌子：“對！讓他來！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書呆子，到時候你別動手，看老子怎麼收拾他！”
林秋沒理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著。他不需要放狠話，該來的總會來。刀疤強的訊息，讓他對即將到來的寒假，多了幾分警惕，也隱隱有一絲……期待？清算，從不分校內校外。
話題很快又轉到其他方面，孫宇眉飛色舞地講著普高的趣事，張浩吹噓著在華南高中的“戰績”，李小明偶爾插幾句職高的奇葩見聞。氣氛重新變得熱鬧，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
林秋大多時候沉默地聽著，偶爾嘴角會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和這些初中玩伴在一起，能讓他暫時拋開高中的勾心鬥角和沉重的復仇計劃，感受到一絲久違的、屬於這個年齡的簡單。但他清楚，這種簡單是短暫的。無論是孫宇的圓滑，還是李小明的膽小，都提醒著他，大家已經走上了不同的路。
聚會持續到晚上九點多才散。四個人走出飯館，冷風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走了走了！下次再聚！浩哥，秋哥，有事打電話！”孫宇摟著李小明的肩膀，搖搖晃晃地告別。
“滾吧！下次我請客！”張浩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看著孫宇和李小明消失在街角，張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撥出一口白氣，揉了揉被冷風吹得發僵的臉，轉頭對林秋說：“書呆子，刀疤強那事，你怎麼看？那傻逼不會真來找麻煩吧？”
林秋看著遠處昏暗的街燈，雪花又開始零星飄落。他拉高了羽絨服的拉鍊，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最好別來。”
說完，他雙手插進口袋，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路燈和飛雪中，挺拔而孤直。
張浩看著他的背影，咂了咂嘴，也跟了上去。兄弟倆並肩走在空曠寒冷的街道上，剛才聚會的喧鬧彷彿隔了一個世界。潛在的威脅像這冬夜的寒意，無聲地滲透進來，預示著這個寒假，絕不會只有懷舊和溫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