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窗外零星飄著細雪，無聲地落在窗沿，積起薄薄一層。小屋裡只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書桌。林秋合上看到一半的物理競賽題典，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白天的喧囂和“惡名”帶來的紛擾，在這寂靜的夜裡似乎被暫時隔絕，只剩下紙張的墨香和暖氣片輕微的嗡嗡聲。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蘇婉。
林秋揉動太陽穴的手指微微一頓，看著那個名字，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他拿起手機，指尖在接聽鍵上停留了一瞬，才輕輕劃過。
“喂？”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似乎放緩了些許，帶著剛結束思考的微啞。
“林秋！”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蘇婉清脆悅耳的聲音，像是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冬夜的清冷。她的語氣輕快，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在幹嘛呢？是不是又在看那些天書一樣的題目呀？”
“嗯，剛看完。”林秋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飄落的雪花上，“你呢？”
“我快無聊死啦！”蘇婉拖長了語調，開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作業早就寫完了，爸媽天天上班，家裡就我一個人，對著電視機大眼瞪小眼。我們市一中放假比你們還徹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林秋安靜地聽著，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正窩在沙發裡，抱著抱枕，百無聊賴地晃著腳丫的樣子。他沒有打斷，只是偶爾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表示自己在聽。
“哎，我今天下午實在悶得慌，就自己出去逛了會兒街。”蘇婉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隨口提及的困擾，“結果你猜怎麼著？在商場門口碰到我們班那個體育委員了，就是那個老是自以為很帥、打籃球的那個周昊。”
林秋握著手機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眼神依舊看著窗外，但焦距似乎模糊了一下。他沒有出聲。
蘇婉似乎沒察覺到他的沉默，繼續用那種帶著點無奈的口吻說：“他非說要請我喝奶茶，跟了我一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煩都煩死了。還說他們幾個約了年後去看電影，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明確的不耐和疏離，“我當然拒絕啦！誰要跟他一起去，無聊透了。”
當聽到“請我喝奶茶”、“跟了一路”時，林秋的唇角微微抿緊，下頜線繃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當蘇婉說出“我當然拒絕啦”時，那繃緊的線條才幾不可查地鬆弛下來。他依舊沒說話，但電話那頭的蘇婉，卻像是隔著電波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呼吸頻率那微乎其微的變化。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極輕、極快的偷笑，像羽毛劃過心尖，帶著點小得意，又迅速被她掩飾過去。蘇婉的聲音重新變得輕快，甚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甜意：“所以啦，還是跟你打電話有意思。你什麼時候來市裡玩呀？我們這邊新開了一家科技館，聽說挺不錯的。”
林秋眼底那絲因“周昊”這個名字引起的微瀾徹底平復，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桌上攤開的習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再看吧。期末成績剛出，要查漏補缺。而且……年後可能還有事。”
他說的“有事”，指的是可能存在的、因刀疤強事件引來的麻煩，但他不想讓蘇婉知道這些。
“哦，好吧……”蘇婉的語氣裡帶上一絲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哦！等你有空了，一定要告訴我！”
“嗯。”林秋應道。一個“約定”，讓兩人之間無形的線似乎又拉近了一點點。
“對了，你的膝蓋怎麼樣啦？最近天氣冷，有沒有又疼？”蘇婉想起正事，語氣變得關切。
“好多了，沒疼。”林秋回答，心裡那點因流言而產生的煩躁，在蘇婉的輕聲細語中，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外面的世界再紛擾，至少還有這樣一個角落，是純粹而溫暖的。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大多是蘇婉在說，林秋在聽。內容無非是日常瑣碎，看了什麼電視，吃了什麼零食，市一中的趣聞，但氣氛卻融洽而自然。直到蘇婉那邊傳來她母親催促休息的聲音，她才依依不捨地準備掛電話。
“好啦，我媽催我睡覺了。那你也要早點休息，別老是熬夜看書，聽到沒？”蘇婉像個管家婆一樣叮囑道。
“知道了。你也是。”林秋的嘴角，在她看不見的電話這頭，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那……晚安啦，林秋。”
“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忙音。林秋放下手機，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電話那端傳來的、陽光般的氣息。他看向窗外，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墨藍色的天幕上，幾顆寒星閃爍。
那些關於“惡名”的煩惱，此刻似乎變得微不足道了。他握了握拳，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晰。變得更強，不僅僅是為了清算和自保，或許也是為了，能更好地守護這份遙遠而珍貴的寧靜吧。
他重新拿起筆，攤開習題冊，檯燈的光將他的側影勾勒得專注而沉靜。這個冬夜，因為一通電話，變得有些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