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傍晚,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醞釀著一場遲來的秋雨,空氣溼冷,帶著土腥味。放學的鈴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沉悶而不真切。
林秋在校門口與李哲、王銳等人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先回宿舍等訊息,自己則走向馬路對面的“時光”咖啡店。他沒有背書包,只在校服外套了件薄薄的黑色夾克,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平穩,但仔細看能發現他下頜線條繃得很緊,眼神比平時更加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咖啡店裡暖氣開得很足,與外面的陰冷形成鮮明對比,洛宸已經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清水,他看到林秋進來,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分秒不差。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示意,然後起身。
“走吧,不遠。”洛宸沒有寒暄,徑直走向門口。
林秋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傍晚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洛宸沒有叫車,領著林秋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兩旁種著梧桐樹的背街。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扇不起眼的、深褐色木質的仿古門面前停下,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用遒勁的行草刻著兩個字——“清寂”。沒有其他標識,門緊閉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洛宸上前,在門側的電子鎖上按了幾個數字,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推開門,側身讓林秋先進。
門內是一條不長的甬道,光線昏暗,兩側是深灰色的磚牆,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空氣裡飄散著一種清冽的、類似檀香又混合著陳年木料的味道,與門外溼冷的街道氣息截然不同。甬道盡頭,又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透出暖黃色的光亮。
洛宸走上前,輕輕敲了敲木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聽不出年齡,帶著一種獨特的、慢條斯理的腔調。
洛宸推開門,側身對林秋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卻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邊,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林秋邁步走進包廂。
包廂不大,但極為雅緻。四壁是深色的原木護牆板,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一張寬大的老榆木茶桌擺在中央,上面擺放著全套紫砂茶具,一個紅泥小爐正咕嘟咕嘟煮著水,水汽氤氳,空氣中那股清冽的香氣更濃了,是茶香混合著一種沉穩的木質香料味。
茶桌後,坐著一個男人。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質地柔軟的深灰色唐裝,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和手腕上一串深褐色、油潤髮亮的沉香木手串。他正微微傾身,用一把小巧的紫砂壺往面前的茶盞裡注水,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那是一張相當清俊的臉,膚色白皙,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秀氣,尤其是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有些風流意味,但眼神卻異常沉靜,甚至帶著幾分閱盡世事的滄桑和一種深藏的、不易察覺的銳利與……狠厲。那目光平靜地落在林秋身上,像兩盞探照燈,瞬間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沒有任何壓迫感,卻讓人感覺無所遁形。
“野哥,人帶來了。”洛宸在門口恭敬地說道,語氣是林秋從未聽過的順從。
徐天野——林秋立刻確定了對方的身份——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林秋臉上,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個算不上熱情、但也絕非冷漠的笑容,像是看到什麼有點意思的東西。
“坐。”徐天野指了指茶桌對面的空位,聲音不高,帶著那種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調。
林秋依言走過去,在鋪著蒲團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姿不得不挺直,他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目光迎向徐天野的打量,不閃不避。
徐天野將注好水的茶盞輕輕推到林秋面前,琥珀色的茶湯清澈透亮,香氣撲鼻,“嚐嚐,今年的秋觀音。”
林秋沒有碰茶杯,只是看著徐天野,開門見山:“剛子那邊……”
徐天野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自己先端起面前小小的茶盅,放到鼻下聞了聞,然後一飲而盡,閉上眼睛,似乎在品味。過了幾秒,他才睜開眼,看著林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玩味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洛宸都跟我說了。”徐天野放下茶盅,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手腕上的沉香串,“小子,你叫林秋是吧?有點意思,敢惹剛子,還敢為了兄弟家人,來走我這趟渾水,膽色不錯。”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評價一件物品,聽不出褒貶。
“剛子那邊,話,我可以幫你遞。”徐天野繼續說,目光平靜地看著林秋,“他給我幾分薄面,暫時不會動你家人,還有你那些在學校裡的小兄弟,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
林秋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屈辱、慶幸和更深的警惕的情緒湧上心頭。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彷彿擺平剛子的威脅,就像撣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塵,這背後代表的能量,讓他心驚。
“不過,”徐天野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沉靜的眼睛裡,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分量,“面子是互相給的,人情是互相欠的。我幫了你,你,就欠了我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看著林秋瞬間繃緊的下頜和驟然變冷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在欣賞獵物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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