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陽光乏力,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校外後街一家名叫“撞擊”的檯球室,門臉不大,綠色的招牌蒙著一層油汙。這裡是附近職高生和社會青年常混的地方,煙味、汗味、劣質香水味常年不散,混合著檯球碰撞的清脆響聲和粗嘎的叫罵、鬨笑聲。
林秋帶著張浩和王銳,按照高猛中午傳話時給的地址,準時推開那扇沾滿指紋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發出乾澀的叮噹聲,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幾張檯球桌上方懸著慘白的日光燈管,照亮飛舞的塵埃和瀰漫的淡藍色煙霧,幾桌人正在打球,看到他們三個生面孔進來,尤其是張浩臉上未消的疤痕和兇悍眼神,以及王銳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氣質,都投來打量和審視的目光。
最裡面靠牆的一張檯球桌旁,吳天正彎著腰,專注地看著檯面,手裡握著球杆,他今天穿了件緊身的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敞開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掛著條誇張的銀色鏈子。比起高二,他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線條更加賁張,透著一股經過系統鍛鍊的力量感。高猛像一尊鐵塔般立在他身後,抱著胳膊,目光不善地盯著進來的林秋三人,趙坤則坐在旁邊的破沙發上,正低頭擺弄著一部手機。
吳天似乎沒注意到他們進來,慢條斯理地調整角度,然後出杆,“砰”一聲脆響,一顆花球利落入袋。他直起身,將球杆遞給旁邊一個小弟,這才轉過身,看向林秋,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來了?挺準時。”吳天從旁邊拿起一罐開啟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口,用下巴指了指空著的另一張破沙發,“坐。”
林秋沒動,只是站在離檯球桌幾步遠的地方,平靜地看著他。張浩和王銳一左一右站在他側後方,同樣沒有坐下的意思,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檯球室裡其他幾桌的人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說話聲都低了下去,豎起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高猛說,你想請我喝茶。”林秋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茶呢?”
吳天嗤笑一聲,把啤酒罐“哐當”放在髒兮兮的球桌上,往前走了兩步,距離林秋更近了些,他比林秋略高一點,身材也更壯碩,此刻微微低頭,帶著一種壓迫感。
“茶沒有,話有幾句。”吳天盯著林秋的眼睛,不再繞彎子,“林秋,你們暑假那事兒,我聽說了。能把剛子手下的阿峰打傷,還從徐天野那兒借到面子,暫時壓住剛子……行,牛逼。” 他豎起大拇指,但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佩服,反而更像是一種評估。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剛子是什麼人,你們清楚,他記仇。徐天野的面子能保你們一時,保不了一世。等剛子騰出手,或者覺得徐天野的約束沒那麼緊了,你們猜,他會先找誰算賬?”
林秋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還有白逸塵,”吳天繼續道,嘴角勾起一抹譏誚,“那小子看著人模狗樣,肚子裡壞水多著呢。競選輸了,他能嚥下這口氣?他現在玩的是更高檔的,但收拾你們,也不過是順手的事兒,你們現在,算是兩頭不靠,四面楚歌啊。”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蠱惑的意味:“跟我混,高三這片,我說了算。我罩著你們,學校裡沒人敢動你們,剛子那邊,我也能遞上話,多少給幾分面子,怎麼樣?總比你們自己硬扛,哪天被人陰死了強吧?”
招攬,赤裸裸的招攬。用“庇護”換取“歸附”,吳天看中的,是林秋他們敢打敢拼、而且似乎和徐天野扯上點關係的能力。他想收編這股力量,用來鞏固自己在高三的地位,甚至……對抗剛子或者白逸塵?
張浩在身後冷哼了一聲,拳頭捏得咯咯響,王銳眼神更冷。
林秋看著吳天那副“我是為你們好”的表情,嘴角幾不可查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嘲諷。
“跟你混?”林秋的聲音很淡,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吳天刻意營造的“友好”氛圍,“就憑你,也能在剛子面前說得上話?暑假在工地,剛子的人堵我們的時候,你在哪躲著呢?更何況你還是我們的手下敗將。”
吳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怒意。
“我們習慣自己混。”林秋沒給他發作的機會,繼續用那種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說道,“不需要誰罩著,也不打算給誰當小弟,你的‘好意’,心領了,沒別的事,我們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林秋!”吳天猛地提高聲音,帶著被冒犯的惱怒和狠厲,“別給臉不要臉!我他媽好心給你指條明路,你他媽蹬鼻子上臉是吧?”
林秋腳步停住,緩緩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吳天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靜,而是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漠然:“你的臉,值幾個錢?需要我給?”
“你!”吳天氣極反笑,點著頭,眼神陰鷙得像毒蛇,“行,行!有骨氣!聽說你最近在徐天野的場子打工?很缺錢是吧?抱上徐天野的大腿了?覺得自己牛逼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林秋面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惡意的譏諷和警告:“提醒你一句,徐天野和剛子,可都是‘龍爺’手下的人。面和心不和,你跟著徐天野混,剛子會更恨你,小心最後兩頭不討好,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句話,透露出更多資訊。徐天野和剛子同屬“龍爺”麾下,但內部有矛盾,吳天知道他們在“迷途”打工,訊息很靈通。
林秋迎著他陰毒的目光,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里的寒意更甚:“那是我們的事,不勞你操心,管好你自己。”
談話徹底破裂,吳天臉上的假笑和“招攬”的偽裝徹底撕下,只剩下赤裸裸的陰冷和敵意,他後退一步,對著旁邊一直冷眼旁觀的趙坤使了個眼色。
趙坤立刻放下手機,從破沙發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的輕響。他身後,另外三個身材高大、穿著運動服、顯然是體育生的高三男生也站了起來,眼神不善地圍了過來,堵在了檯球室唯一的出口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