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少年血染蒼穹》第424章 歸途(1)

作者:巷尾少年·8個月前

期末最後一門考試的結束鈴聲,像一道沉重的閘門,在無數混合著解脫、疲憊、焦慮或茫然的嘆息聲中落下,也為這個跌宕起伏、傷痕累累的高二上學期,畫上了一個倉促而並不圓滿的句點。

校園瞬間被一種近乎沸騰的喧囂填滿。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路的咕嚕聲,學生們呼朋引伴的喊叫聲,夾雜著對假期計劃、考試成績的討論,以及對家的熱切期盼。但在這片喧騰的背景中,315和316寢室的告別,卻顯得有些過於安靜和簡短。

“書呆子,真不用哥幾個送你去車站?”張浩用力拍了拍林秋的肩膀,他臉上的疤淡了,但眼神里的兇悍和擔憂依舊。

“不用,你們也各自回家,路上小心,回到家都別偷懶。”林秋搖頭,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半舊的揹包,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書本。左臂的活動還有些滯澀,但基本不影響行動,臉上的傷已看不出痕跡,只是臉色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比旁人更加蒼白些。

“保持聯絡。”李哲推了推眼鏡,言簡意賅,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沉甸甸的託付和提醒,他還要留校處理學生會最後一點工作。

王銳、劉小天、孫振、周明、吳濤、陳碩、趙剛……每個人都上來,或用力擁抱,或重重拍肩,或只是沉默地點點頭。所有的關切、叮囑、未言明的擔憂,都在這短暫而有力的肢體接觸和眼神交匯中傳遞。他們都知道,這個寒假,對林秋,對他們所有人,都絕不會平靜。

沒有更多煽情的話語,林秋背起揹包,對兄弟們點了點頭,轉身匯入離校的人流。他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灼熱而堅定的目光,一直追隨到轉角。

長途汽車站裡,人聲鼎沸,空氣汙濁。形形色色的旅客擠滿了候車大廳,大包小包的行李,嘈雜的方言,孩子的哭鬧,混合著泡麵、汗水和劣質菸草的氣味。林秋買了票,默默排在隊伍末尾,與周圍歸心似箭、興高采烈的學生們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座沉默的孤島。

上了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廂裡瀰漫著同樣的渾濁氣息,座椅的皮革皸裂,露出裡面發黃的海綿。引擎發動,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身緩緩駛出喧囂的市區。

窗外的風景,開始以一種決絕的速度倒退、轉換。高樓大廈漸漸稀疏,被低矮的樓房、雜亂的招牌取代,然後是開闊的田野、光禿禿的樹木、灰濛濛的天空。冬天的田野是荒蕪的,裸露著黑褐色的土地,或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骯髒的殘雪,偶有孤零零的村莊掠過,低矮的房舍,蕭索的樹木,了無生氣。與城市裡即使冬季也依舊閃爍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人潮相比,這裡是另一種真實,粗糙,冰冷,帶著土地本身的沉重和寂寥。

林秋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荒涼冬景。腰間的舊傷,左肩的隱痛,在長途汽車的顛簸和低溫中,開始隱隱作祟。但他似乎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和思緒,都被內心那股越來越沉重的情緒所佔據。

近鄉情怯。

這個詞,他以前只在書裡讀到過。此刻,卻像一塊不斷吸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心口,隨著家鄉的臨近,越來越重,越來越令人窒息。

離開時,是暑假,帶著對未來的茫然和一絲孤勇,以及為兄弟籌錢的急切。回來時,已是深冬,帶著滿身的傷痛、未愈的隱患、錯綜複雜的仇敵,和……對父母深深的愧疚。

剛子的威脅,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陰雲,不僅籠罩著他,更籠罩著遠在鄉下、毫不知情的父母。廠裡的刁難,鋪子被砸的玻璃,那晚闖入倉庫的兇徒……他不知道父母在鄉下具體承受了什麼,但從父親電話裡壓抑的顫抖和母親驚魂未定的哭泣中,他能想象一二。是因為他,父母才要背井離鄉,躲到姥爺家,看人臉色,擔驚受怕。

而他,這個本該是父母依靠和驕傲的兒子,卻一次次將他們拖入險境,甚至連安穩過個年,都成了奢望。

“媽的,又白乾一年!那狗日的工頭,說好臘月二十結清,現在人影子都找不到了!”前排座位上,兩個皮膚黝黑、指甲縫裡滿是洗不淨汙垢的中年男人,正操著濃重的口音,憤憤地交談。他們穿著沾滿油漆點或水泥灰的舊棉衣,身上散發著汗味和塵土的氣息。

“可不是!我婆娘還等著錢辦年貨,娃來年的學費也等著交……這幫黑心肝的,生孩子沒屁眼!”

“找勞動局?管個屁用!人家上頭有人!聽說那工頭跟城西一個叫什麼‘剛子哥’的混子有關係,誰敢惹?”

“剛子哥”?林秋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是巧合嗎?還是……剛子的觸角,真的已經伸到了這麼底層的地方?

“唉,這世道,老實人吃虧啊,我聽說隔壁村老王家小子,在城裡上學,好像也惹了社會上的人,家裡都被砸了,嚇得躲回老家,天天門都不敢出……”另一個男人壓低聲音。

“嘖嘖,所以說,老老實實種地打工,別瞎折騰。那些城裡人,還有混社會的,心黑著呢……”

話語像冰冷的針,一根根扎進林秋的耳朵,也扎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農民工的無奈、憤怒、對黑心工頭的控訴,與他暑假在工地的經歷何其相似!而那個“惹了社會上的人”的“老王家小子”,像一面殘酷的鏡子,映照出他可能給父母帶去的、真實的窘迫和危險。

他將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眼睛。窗外荒涼的景色,車內渾濁的空氣,農民工的抱怨,交織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他牢牢困住。疲憊,從骨髓深處湧上來,混合著愧疚、擔憂、憤怒,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汽車在顛簸的國道上行駛,離家越來越近。

而那份“怯”,也隨著車輪的每一次轉動,不斷疊加,沉甸甸地,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知道,推開姥爺家那扇門後,等待他的,會是父母怎樣憔悴的臉,和怎樣欲言又止的擔憂。

他只知道,這條路,他必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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