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什麼小?”大舅媽卻像是被激起了談興,或者說,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彰顯自家優越和“指點迷津”的機會,聲音反而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教誨”意味,“男孩子,早點懂事,早點賺錢擔起家裡擔子!你看你家現在這情況,你爸媽在城裡也難,回來躲著……唉,不是舅媽說你,秋子,你也該替你爸媽想想,別光想著自己那點……”
“啪——!!!”
一聲清脆、響亮到極點的耳光聲,如同炸雷,驟然響起,將大舅媽後面所有的話,連同滿屋子的竊竊私語和尷尬空氣,一起打得粉碎!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大舅媽自己。她捂著瞬間紅腫起來、浮現出清晰五指印的臉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突然站起身、如同一頭髮怒雄獅般的姥爺!
姥爺不知何時已扔掉了旱菸袋,他挺直了因常年勞作而微駝的脊背,原本渾濁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因年邁而有些乾瘦的身體,卻爆發出駭人的氣勢。他伸出的、剛剛摑出那一耳光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但絕非因為恐懼或無力,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他死死盯著被打懵了的大舅媽,又緩緩掃過同樣震驚失色、張口結舌的大舅,以及滿屋子目瞪口呆的親戚鄰居,蒼老而嘶啞、卻字字如鐵、帶著雷霆之怒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轟然炸開:
“我還沒死——!!!”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震得屋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還輪不到你——” 姥爺的手,顫抖著指向捂著臉、驚恐後退的大舅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迸出來的血塊,“在這兒糟踐我外孫——!!!”
“滾——!!!”
最後一聲“滾”,如同受傷老狼的咆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大舅媽被這聲怒吼嚇得渾身一哆嗦,腳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旁邊同樣嚇傻的大舅下意識扶住。
滿屋死寂,落針可聞,只有鐵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姥爺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不住顫抖。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對同樣被這突如其來變故驚住的林秋父母低喝一聲:“我們走!”
然後,他率先邁步,頭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間剛剛還充滿虛情假意、此刻只剩下震驚和死寂的堂屋。背影挺直,如同屋後那面歷經風霜、卻永不低頭的山崖。
父親如夢初醒,猛地一拉還在發愣的母親,又深深看了一眼垂著眼、緩緩站起身的林秋,三人緊跟在姥爺身後,也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林家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堂屋裡才“轟”一聲,重新炸開了鍋。議論聲、驚呼聲、指責聲、勸慰聲亂成一團,大舅媽這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哇”一聲哭了出來,又羞又怒,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大舅臉色鐵青,又氣又惱,卻不敢去追已然暴怒的父親。
而此刻,林家四人已經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風撲面,卻吹不散心頭那滾燙的屈辱和更滾燙的……某種東西。
姥爺走在最前面,腳步有些踉蹌,背似乎比剛才更佝僂了些,彷彿那一巴掌和那聲怒吼,用盡了他積攢多年的力氣,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
父親和母親跟在後面,神情複雜,有後怕,有解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心酸。
林秋走在最後,左肩的傷在隱隱作痛。但他抬起頭,望著姥爺那雖然佝僂、此刻卻顯得無比高大的背影,又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那一記耳光,打碎的不只是大舅媽虛假的嘴臉。
更打碎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對於所謂“親情”和“鄉情”不切實際的幻想。
也打醒了某種更深沉、更堅硬的東西。
路,在腳下延伸,冰冷而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