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少年血染蒼穹》第436章 大年初一的耳光(1)

作者:巷尾少年·8個月前

除夕夜的死寂與沉重,並未被新年的朝陽驅散半分。大年初一,天色依舊灰濛濛的,無雪,也無晴光,只有乾冷的風,像鈍刀子一樣刮過山野,捲起簷下的冰凌和地上的殘雪。

按著山村不知傳了多少輩的老規矩,大年初一,晚輩要去給長輩、同宗的近親拜年。小時候,林家雖然清貧,但父親總會早早起來,帶著林秋,提上兩封用紅紙粗糙包著的點心或白糖,先去姥爺屋裡磕頭,然後去大舅、二姑幾家坐坐,說幾句吉祥話,討杯茶水,雖然親情淡薄,但面子和儀式感上總要過得去。

今年,這個“規矩”卻成了套在每個人脖子上的枷鎖。不去,顯得心虛,更坐實了“惹了禍躲著人”的閒話;去,那將面對怎樣的目光和言語,不言而喻。

堂屋裡,氣氛凝重。林秋的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色因失血和疼痛依舊蒼白。父親換上了那件最乾淨、卻也最舊的藍布外套,袖口磨得發白,臉上的皺紋在晨光中深如刀刻,眼神疲憊而晦暗。母親也強打精神,換上了平時捨不得穿的、半新的碎花棉襖,但眼下的烏青和臉上的憔悴,如何也掩飾不住。只有姥爺,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的舊棉襖,腰背挺直地坐在火塘邊的主位,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遮住了他大半表情,但那雙從煙霧後透出的眼睛,卻異常清亮銳利。

“走吧。”姥爺磕掉菸灰,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該走的禮數,還得走,門風不能倒。”

他率先走出堂屋,父親看了母親和林秋一眼,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上去。母親默默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用紅紙勉強包著的兩包水果糖和一包廉價糕點——這已經是家裡能拿出的、最體面的“年禮”了。林秋沒說什麼,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後。

第一家,自然是同院的大舅家,幾步路,卻彷彿隔著一道天塹。大舅家的屋子明顯比姥爺這邊齊整些,是新蓋不久的紅磚平房,貼著嶄新的瓷磚對聯,門楣上還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

院裡已經有不少人,都是來給大舅這個村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拜年的同宗或近鄰。看到姥爺領著林秋一家進來,喧鬧的說笑聲瞬間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好奇、探究、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大舅和大舅媽站在堂屋門口迎客,大舅穿著簇新的皮夾克,臉上堆著生意人慣有的圓滑笑容,只是那笑容在看到林秋吊著的手臂和一家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驚惶時,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大舅媽則穿著件鮮紅的羽絨服,燙著時興的捲髮,臉上抹著脂粉,見到他們,嘴角的笑容拉得更高,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在林秋和他父母身上掃來掃去。

“爹來了,快屋裡坐!建國,秋子,都來了,稀客稀客!”大舅嘴上熱情,側身讓開。大舅媽也擠著笑:“哎喲,秋子這是咋了?手咋還吊著了?快進屋,外頭冷!”

堂屋裡暖烘烘的,燒著城裡才用得起的鐵爐子,桌上擺著瓜果糖茶,比林家不知豐盛多少倍。屋裡已經坐了不少拜年的親戚鄰居,見到他們進來,招呼聲也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客氣。

姥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在靠門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父親把“年禮”放在牆角不起眼的地方,母親則賠著笑,低聲回應著一些不痛不癢的問候,林秋挨著姥爺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對周圍投來的各種目光恍若未見。

寒暄了幾句,話題不出意外地,開始往林秋身上引。

“秋子這傷……看著不輕啊,咋弄的?”一個遠房表叔“關切”地問。

“不小心摔的。”父親乾巴巴地回答,聲音有些發緊。

“摔能摔成這樣?”有人小聲嘀咕。

大舅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卻瞟著林秋,臉上掛著那種“我為你好”的虛假笑容,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滿屋子人都聽見:

“要我說啊,秋子,”她拖長了調子,“你這書,念得也夠辛苦的,看看這傷,大過年的也不安生。聽舅媽一句勸,別硬撐了,讀書是出路,可也得看是不是那塊料,是不是?”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臉色開始發白的母親和緊抿嘴唇的父親,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你看你王豪哥,當初也沒念多少書,現在在城北那個大廠,踏實肯幹,一個月掙得不比坐辦公室的少!今年過年又寄回來兩萬!他那邊還缺人,你要是願意,開年我就讓王豪帶帶你,出去闖闖,見見世面,安安穩穩掙點錢,不比在城裡……嗯,強?”

“強”字後面那沒出口的半句,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比在城裡惹是生非、提心吊膽強?”

這話,比直接罵人還毒。不僅否定了林秋讀書的價值,更坐實了他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傳言,還把自家兒子王豪抬出來狠狠踩了一腳,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林秋一家,眼神各異。

母親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發顫:“他舅媽……秋子他……他學習挺好的……”

父親的臉則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拳頭在身側捏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想怒吼,想反駁,但看著滿屋子那些或明或暗等著看笑話的臉,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胸膛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地面。

林秋依舊垂著眼,放在膝上的右手,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肩膀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那團燃燒的、冰冷的火焰。他能感覺到父母此刻的屈辱和難堪,那比打在他自己身上更疼。

姥爺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著旱菸,煙霧將他臉上的表情模糊。但坐在他旁邊的林秋,能感覺到姥爺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大舅似乎也覺得自家婆娘話說得有點過了,咳嗽一聲,想打圓場:“那個……秋子還小,以後的路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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