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紡織廠地下室的空氣,混合著灰塵、機油和年輕人身上汗水的微酸氣味,此刻又添上了紙張、電子裝置散熱以及一種無聲燃燒的專注所帶來的獨特焦灼感。昏黃的燈光下,幾張年輕的面孔圍著中間那張攤滿了地圖、照片、列印件和那幾張珍貴殘頁的破舊木桌。
林秋站在桌首,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目光依次掃過王銳、張浩、趙剛、李哲、方睿,還有旁聽的劉小天、孫振、周明、吳濤、陳碩。他剛剛歸隊,身上還帶著縣城醫院消毒水味的餘韻和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銳利清亮,將所有情緒都壓在了平靜的表面之下。
“情況都清楚了。”林秋開口,聲音在地下室略顯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沙場的東西,我們雖然拿到了,但也暴露了。老貓雖然倒臺了,但他經營了這麼久,沙場裡肯定還有他的人,或者被他收買、能給他通風報信的人。龍戚那個莽夫,丟了老貓這個出氣筒,現在沙場又出了紕漏,剛子肯定給他施壓,他正憋著火。方睿監控到的那些討論,就是證明——有人坐不住了,在打聽,在串聯。”
他拿起一張方睿打印出來的網路聊天記錄截圖,上面有幾個被高亮的關鍵詞。“‘學生’、‘晚上’、‘沙場東邊’……他們知道是我們,知道我們晚上活動,甚至可能在推測我們下次的目標區域。他們在等我們再次送上門。”
“媽的,那就幹他孃的!”張浩一拳錘在桌上,震得幾張照片跳了起來,“正好新賬舊賬一起算!上次鋼廠沒打痛快!”
“浩子!”王銳按住他,“林秋說了,他們可能在等我們,甚至設好了套。硬闖就是往槍口上撞。”
“銳哥說得對。”林秋點頭,“他們以逸待勞,我們人生地不熟,正面衝突,吃虧的是我們。而且,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打架,是拿到能釘死他們的證據,是保護自己。”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算了?東西都找到了,不趁熱打鐵?”劉小天忍不住問。
“當然不能算。”林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們想守株待兔,我們就給他變一隻會咬人的‘兔子’。他們想設伏,我們就將計就計,把他們的伏兵,變成我們的獵物,或者……變成送給別人的‘禮物’。”
“將計就計?”李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對。”林秋的手指在地圖上沙場東側一片用紅筆圈出的區域點了點,“他們不是猜測我們還會去沙場東邊嗎?方睿,能不能想辦法,把這條‘猜測’,變成他們‘確認’的訊息?用他們自己的渠道‘聽’到?”
方睿一直坐在他的電腦前,聞言立刻坐直了身體,扶了扶眼鏡,臉上露出興奮又緊張的神色:“可以!秋哥,我之前監控那幾個可疑聊天群和加密頻道的時候,留了幾個很隱蔽的後門程式,可以偽裝成特定使用者的登入行為,釋出資訊。而且,我知道老貓以前常用的幾個虛擬身份和聯絡暗號,雖然他現在可能不用了,但他的一些舊部下或者沙場裡跟他有關係的人,應該還認得。我可以偽造一條資訊,用老貓的‘風格’,透露出‘學生團隊’將在三天後深夜,再次潛入沙場東區,目標是‘取證’和‘接應’某個‘線人’。資訊會透過多層跳板,看起來像是從外部某個不安全節點洩露的,增加可信度。”
“好!”林秋點頭,“就這麼做,資訊要模糊但關鍵,時間、地點要明確,目的要誘人。讓他們相信,我們不僅會去,還帶著重要目標。”
他轉向李哲:“哲哥,徐天野那邊,需要遞個話。不用太明白,用我們之前約定好的、最隱晦的那種方式。就告訴他,‘三天後,沙場東,可能有‘大魚’浮頭,可能與丟的東西有關,水會渾,動靜會大。’ 看看他什麼反應。我借錢的時候,他提過沙場的事,這次,算是個‘回禮’的預告。”
李哲瞭然,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明白,我會把握分寸,只傳遞資訊,不請求,不承諾。”
“還有,”林秋拿起那幾張賬本殘頁和單據的照片,目光深沉,“這些東西,光在我們手裡,只是廢紙。得讓它發揮該有的作用,韓立春韓老先生,是顧醫生信任的老記者,有風骨,也有人脈。哲哥,你和顧醫生溝通,透過最安全的方式,匿名將這些照片和沙場可能涉及非法開採、行賄、瞞報事故的線索,提供給他。注意,只給部分,最關鍵的名字和金額可以模糊處理,但要足以引起一個有良知記者的懷疑和調查興趣,時間點……就定在三天後,或者稍晚一點。讓這件事,從另一個方向燒起來。”
“一石三鳥。”李哲瞬間領會了林秋的意圖,“我們洩露假情報,引蛇出洞,同時觀察徐天野的反應;將部分證據交給媒體,藉助官方和輿論的力量施加壓力,讓沙場和它背後的人自顧不暇;而我們自己……”
“我們藏在暗處,看戲,找機會。”林秋接道,聲音冷靜,“如果老貓的人或者龍戚真的被假情報引出來,在那裡設伏,那麼守在那裡的,就不會是我們。徐天野如果對‘大魚’感興趣,他可能會有所動作,記者如果介入,沙場必然震動。到時候,局面一亂,我們的機會就來了。我們可以趁亂,做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或者,至少能看清,到底有哪些牛鬼蛇神,在盯著這塊蛋糕。”
計劃大膽而縝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超越年齡的老練。眾人聽得心跳加速,既有緊張,更有一種參與重大謀劃的激動。
“那我們做什麼?”張浩摩拳擦掌。
“我們?”林秋看向地圖,手指在沙場東區附近,但並非假情報指定的精確位置,畫了一個圈,“我們提前去這裡,找個能觀察全域性又安全隱蔽的制高點。帶上望遠鏡,帶上方睿改裝的訊號接收器,如果可能,無人機也帶上,我們的任務是觀察,記錄,判斷。除非萬不得已,或者有絕對把握的撿漏機會,否則,絕不出手。我們要看的,是這場戲怎麼唱,是誰在唱。”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嚴肅:“記住,這次行動的核心是‘看’和‘等’,不是‘打’,任何人不準擅自行動。我們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低應,眼神灼灼。
“方睿,立刻開始偽造洩露資訊。哲哥,聯絡徐天野和顧醫生。浩子,銳哥,剛子,你們負責偵察和確定我們的觀測點。其他人,檢查裝備,準備物資。三天後,我們去看一場,為沙場準備的‘好戲’。”
昏暗的地下室裡,指令清晰下達,少年們迅速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咬合運轉。一張無形的網,正隨著鍵盤的敲擊、加密的資訊和無聲的謀劃,悄然撒向江邊那片躁動不安的沙場。
請君入甕。
而執網的人,正冷靜地等待著,夜幕降臨,各方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