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主宅,三樓最西側那間被厚重窗簾完全遮蔽的房間裡,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提前降臨。昂貴的空氣清淨機無聲運轉,吐出帶著柑橘香精味道的冷氣,卻驅不散房間裡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藥物和壓抑情緒的微甜腐朽氣息。
洛宇沒開燈,只穿著絲質的深色睡袍,赤腳踩在冰涼昂貴的手工地毯上,像一頭被困在精美籠中的困獸,無聲地來回踱步。睡袍的帶子鬆鬆垮垮,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鎖骨,上面還隱約可見幾道新鮮的、他自己弄出來的抓痕。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裡面翻湧著嫉妒、仇恨,以及一種即將實施重大陰謀前的、病態般的亢奮。
床頭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幽藍的光映亮了他半邊臉,也照亮了螢幕上那個沒有儲存姓名、只顯示為一串沒有備註名字的手機號碼來電。洛宇的腳步猛地停住,瞳孔收縮,呼吸有一瞬間的凝滯。他幾乎是撲到床邊,一把抓起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按下了接聽鍵。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
“洛少?”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粗嘎,帶著一種長期抽菸和被劣質酒精浸泡過的沙啞,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亡命徒特有的謹慎和警惕。正是那個“豹哥”。
“……是我。”洛宇的聲音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符合他“洛家少爺”的身份,儘管心跳已經快得像要衝出胸腔,“東西,收到了?”
“收到了,洛少爽快。”豹哥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滿意的意味,顯然洛宇透過母親變賣首飾湊出的“定金”已經到位。“說吧,這次是什麼‘活兒’?還是‘教訓’哪個不長眼的學生仔?”
洛宇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眼底的瘋狂和狠毒再無掩飾。他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邊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不,這次…目標是我哥,洛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豹哥再開口時,語氣裡的隨意消失了,多了幾分凝重和……更深的貪婪:“洛少,這可不是開玩笑,你親哥?洛家大少爺?”
“對,就是他。”洛宇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彷彿在咀嚼某種仇恨的滋味,“我要你們找機會,把他綁了,手腳乾淨點,看起來要像……意外。比如,車禍,或者失足。總之,要讓他暫時消失,受點罪,但別真弄死了,起碼一開始別死。”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品味這個計劃的每一個惡毒細節:“他身上,應該帶著一枚烏木的印章,大概這麼大,”他用語言描述了一番大小,“上面有我們洛家的家徽。那東西,必須拿到!不惜一切代價拿到!然後,把他和印章,帶到……城西老倉庫區,三號庫,我會告訴你們具體位置。那裡平時沒人,你們把他關在那裡,等我訊息。”
豹哥在電話那頭嘶了一聲,像是在吸氣,又像是在掂量:“洛少,綁架洛家大少爺,這風險……可不是之前那些小打小鬧能比的。而且還要拿東西,還要製造意外……價錢,可就不是之前說的那個數了。”
“錢不是問題!”洛宇急切地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只要事情辦成,印章到手,我再付雙倍!不,三倍!我只要結果!”
“嘖嘖,洛少大氣。”豹哥咂了咂嘴,但並沒有立刻答應,反而問道,“不過,我有點好奇。綁了你哥,拿了印章,然後呢?洛家老爺子那邊,可不是好糊弄的,一旦查起來……”
“這個不用你管!”洛宇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帶著一種被窺破心思的惱怒和心虛,“我自然有我的安排!我父親……他年紀大了,經不起刺激。只要我哥‘出事’,印章‘丟失’,家裡必然大亂。到時候,自然有對老頭子不滿的人會站出來……你們只需要辦好你們的事,拿錢,走人!以後在臨江,甚至更遠的地方,我保證你們有享不盡的富貴!”
他畫了一張巨大的餅,語氣充滿誘惑,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外強中乾。
豹哥在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顯然在權衡利弊。綁架洛宸,無疑是與整個洛家為敵,風險極高。但洛宇開出的價碼,以及事成後可能帶來的“庇護”或“遠走高飛”的承諾,對兩個在逃的亡命徒來說,誘惑力同樣巨大。更重要的是,他們清楚洛宇對洛宸的恨意是真的,這種家族內部傾軋,往往比外部的仇殺更狠毒,也更難防備。
“時間,地點,目標的具體行程和安保情況。”良久,豹哥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亡命徒的冷靜和職業性,“越詳細越好。還有,先前付的算定金,事成之後,另外立刻付清尾款,外加你承諾的‘安排’。洛少,咱們乾的是刀頭舔血的買賣,信譽第一。你最好別耍花樣,否則……”
“我知道!規矩我懂!”洛宇連忙保證,臉上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我會把我哥最近的行程安排,常去的地方,身邊的保鏢情況,都發給你。他最近經常一個人去城東的網球俱樂部,那裡是私人會所,安保外緊內松,下手機會多。具體細節,我們再商量。錢,我馬上再轉一部分過去!”
“行,等你的訊息。”豹哥乾脆地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洛宇緩緩放下手臂,身體因為過度緊繃和突然的放鬆而微微搖晃。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毯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很快,一種混合著巨大恐懼和扭曲快意的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洛宸被綁走時驚恐的臉,看到了父親得知訊息後震怒又無措的表情,看到了家族會議上那些平時對他不屑一顧的叔伯們,在“群龍無首”時不得不將目光投向他這個“僅存”的嫡子……
他顫抖著手,從睡袍口袋裡摸出母親偷偷塞給他的一張銀行卡,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塑膠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這不僅是錢,是他復仇的資本,也是將他徹底拖入深淵的纜繩。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開啟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眼中那簇瘋狂燃燒的火焰。他開始仔細回憶、梳理洛宸最近的活動規律,用加密的文件記錄下來,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甚至包括洛宸的座駕車牌、常穿的衣服品牌、身邊那個保鏢的習慣性小動作……
計劃陰毒而周密,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終於昂起了頭,吐出了信子,對準了血緣至親的咽喉。
豪華的臥室裡,冷氣依舊。但空氣中,已然瀰漫開一股濃烈的、屬於毀滅和背叛的腥甜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