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工業區邊緣，一家門臉油膩、燈光昏黃的“老劉燒烤”店裡煙霧繚繞，嗆人的油煙混合著廉價的香料味，充斥在狹小的空間。幾張摺疊桌旁坐滿了光著膀子、露出各色紋身的漢子，划拳聲、笑罵聲、酒杯碰撞聲混作一團，空氣裡瀰漫著粗野的荷爾蒙和廉價酒精的氣息。
角落裡一張稍微安靜些的桌子旁，王豪正仰頭灌下一大杯泛著泡沫的啤酒，劣質酒精的苦澀和脹氣讓他打了個響亮的嗝，臉膛在昏暗燈光下漲得通紅。他把杯子重重頓在油膩膩的塑膠桌布上，震得盤子裡的花生米蹦起幾顆。
“鄧哥，您說，這他媽叫什麼事兒！”王豪扯著嗓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對面坐著的一個精瘦男人臉上。那男人三十多歲，穿著件緊身黑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虯結，紋著一條過肩龍，眼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戾氣，正是王豪在廠裡跟的“大哥”，鄧丕，城北皇帝魏志鴻手下管著這片街區幾個廠子和“生意”的小頭目。
鄧丕慢悠悠地夾了粒花生米扔進嘴裡，斜睨了王豪一眼，沒說話。
王豪見大哥沒接茬，更來勁了，拍著桌子繼續倒苦水：“我爸媽！這麼大年紀了，在醫院被人打了！還是個半大小子！是我表弟！親表弟！媽的，下手那叫一個狠，我爸和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現在臉上還青腫了一大片！這口氣，我他媽咽不下去！”
旁邊一個跟著鄧丕混的小弟嗤笑一聲：“豪哥，你行不行啊？自己表弟都收拾不了？”
“操！你懂個屁！”王豪眼睛一瞪，藉著酒勁吼道，“那小子邪性！在華南高中那一片，聽說挺能打，好像還認識點不三不四的人，不然我能忍到現在？早他媽帶人撅折他腿了！”
鄧丕終於抬起眼皮，喝了口杯子裡渾濁的白酒，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勁兒：“華南高中？就那個出了不少好學生的高中？能打？能打有屁用。你爸媽被打，你就這麼算了？以後在廠裡，在我鄧丕手下，還怎麼混？”
王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被鄧丕幾句話擠兌得下不來臺，又不敢對大哥發作，只能梗著脖子道：“鄧哥，不是算了！是……是那小子滑不溜手，我這不是等今年過年回去收拾他嘛！而且，聽說他跟城東和城西那邊……好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他後面這句，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確定，更多的是給自己找補的誇張。其實他壓根沒打聽出林秋跟城東、西有什麼具體關聯，只是覺得這麼說顯得對方不好惹，自己暫時沒動手也情有可原。
“城東和城西？”鄧丕挑了挑眉毛，似乎來了點興趣，但隨即又撇撇嘴，“城東和城西大了去了，和誰有聯絡？剛子？李海龍？還是那些不上臺面的小癟三？”
“這……具體不太清楚，反正聽人提過一嘴，說那小子不簡單。”王豪含糊道，趕緊給鄧丕倒酒，“鄧哥，您說，這口氣我怎麼出？要不，您借我兩個兄弟，我……”
鄧丕擺擺手，打斷他：“借人？借人不用花錢？不用擔干係？為了你家裡那點破事，值當麼？”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夾了塊烤得焦黑的雞翅，邊啃邊含糊道，“不過，你小子運氣，最近鴻爺手底下，好像來了個從城西那邊過來的，以前在那邊也算號人物，叫什麼來著……哦，好像姓胡，外號叫……貓？對，老貓！”
他說的隨意，就像在聊今天燒烤味道不錯一樣。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豪正喝酒的動作猛地一頓，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城西來的？老貓？他表弟林秋就在城東和城西那片活動，還“挺能打”、“惹了不少事”……這個“老貓”，會不會認識林秋？甚至……有過節？
他心裡頓時活絡起來，要是能透過這個“老貓”打聽出林秋的底細，或者……要是這“老貓”也跟林秋有仇，那不就正好借刀殺人？就算沒仇，能搭上鴻爺手下的人，哪怕是個新來的，對他王豪在廠裡、在鄧丕面前，不也是個漲臉的機會？
“鄧哥，”王豪湊近了些，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問，“您說的這位……貓哥，現在在哪兒高就啊？咱們鴻爺能收留的人，那肯定不是一般人物！小弟我有眼不識泰山，改天能不能……請您引薦引薦，認識認識？我也好學學，長長見識！”
鄧丕瞥了他一眼，把雞骨頭吐在桌上，扯了張油乎乎的紙巾擦了擦手：“引薦？你當鴻爺手下的人是菜市場賣菜的，誰想見就能見？”他嗤笑一聲，“那老貓過來，也是帶著‘投名狀’的，不過聽說手裡還有點那邊的關係和路子，鴻爺暫時留著看看，現在在哪兒貓著，等派用場呢。怎麼，你想巴結？”
王豪心裡跟貓抓似的，臉上卻不敢顯露太多，只是賠著笑：“看您說的，我哪敢巴結，就是好奇，好奇！鴻爺手下能人輩出，我這不是想多跟鄧哥您學，也多見識見識嘛！”
鄧丕似乎對王豪的馬屁還算受用，又灌了口酒，懶洋洋道：“行了，少拍馬屁。真想認識，以後有機會再說。先把廠裡那批貨盯緊點，別出岔子，比什麼都強。”
“是是是，鄧哥放心！我一定盯死了！”王豪連連點頭，又殷勤地給鄧丕滿上酒，心裡的算盤卻已經打得噼啪響。
老貓……城西來的……鴻爺手下……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可以繞過林秋那些“邪性”的朋友、直接報復、甚至可能攀上高枝的捷徑。雖然鄧丕沒鬆口，但他記下了。只要人在城北，只要他王豪用心打聽，還怕找不到門路？
燒烤攤的煙火氣繼續蒸騰，划拳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滿腹怨氣、一心想著報復和往上爬的年輕工人，因為小頭目一句無心之言，心裡已經埋下了一顆危險的種子。這顆種子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和養分——比如，另一個同樣心懷怨毒、急於證明自己價值的“老貓”——便會迅速生根發芽，將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兩條線，悄然糾纏在一起。
城北的觸角，在酒氣和油煙中，無聲地向著更遠的地方，探出了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