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教學樓總是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裡，開學不過幾天，各科試卷和練習冊就已經雪片般發下來，摞在每個人課桌的角落，帶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味道，沉甸甸地宣告著最後一年衝刺的開始。
下課鈴響，教室裡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林秋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視線下意識地掃過後門方向。陳峰正靠著走廊的欄杆，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他們這邊。陳奎和滕禹華則在不遠處的開水間門口晃悠，低聲說著什麼，偶爾朝教室裡瞥一眼。
這種“偶遇”和“不經意”的注視，從開學第二天起就開始了。頻率不高，但總是出現在課間、午休、放學這些人流混雜的時候，像幾隻不討喜的蒼蠅，嗡嗡地繞著，不直接撲上來，卻時刻提醒你它們的存在。
“媽的，看什麼看！” 張浩被陳峰那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看得火起，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脾氣本就火爆，這幾天被這種陰魂不散的盯梢弄得煩躁不堪，拳頭早就硬了。
“浩子。” 王銳頭也沒抬，手卻快而準地按在張浩的手臂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他正在整理上節課的數學筆記，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老師剛發的那套卷子，最後那道大題，你輔助線做對了？”
張浩一愣，順著王銳手指的方向看向自己攤開的卷子，那道複雜的幾何題旁邊確實畫著條歪歪扭扭的線。他憋著一口氣，重重坐了回去，拿起筆胡亂在草稿紙上劃拉著，嘴裡不忿地嘟囔：“就這麼讓他們盯著？憋屈！”
“盯著就盯著，又不會少塊肉。” 前排的周明回過頭，聲音不高，“他們看他們的，我們學我們的。剛子派他們來，不就是想看看我們能‘學’出什麼名堂麼。”
劉小天從隔壁組探過頭，壓低聲音，帶著點玩笑的口吻：“就是，浩哥，你就當他們是你粉絲，迷戀你的英姿，捨不得移開眼。”
這話引得旁邊的陳碩和吳濤低笑出聲，連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趙剛，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
林秋一直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走神。直到陳峰似乎覺得無趣，轉身和走過來的陳奎說了句什麼，三人慢悠悠地朝著樓梯口走去，他才收回視線，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銳哥說得對，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 林秋的聲音不高，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清，“不過，不能白看。”
李哲從厚厚的習題冊後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瞭然：“混淆視聽？”
“嗯。” 林秋點了點頭，“浩子，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你去跟振哥他們幾個打會兒球，動靜弄大點，聊點‘暑假去哪玩了’、‘新遊戲真帶勁’之類的。”
張浩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成！保證聊得熱火朝天，讓那仨孫子聽個夠！”
“哲哥，方睿，” 林秋轉向李哲和坐在他斜後方、正低頭在桌肚裡擺弄一個巴掌大舊手機的方睿，“咱們內部，得有個更穩當的說話地方。”
方睿聞言，手指在手機鍵盤上飛快地按了幾下，然後抬起頭，把手機螢幕朝林秋這邊稍微側了側。那是一款很老式的藍色畫面手機，鍵盤磨損得厲害，但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正快速滾動。“早準備好了，” 方睿的聲音帶著點熬夜後的沙啞，但眼睛很亮，“基於舊協議改的，借用學校內網幾個閒置埠跳轉，文字通訊，暫時夠用。名字我都想好了，‘學習小組互助群’。”
李哲補充道：“成員就我們幾個，日常聯絡用這個，重要的碰頭再說。方睿設定了幾個簡單的觸發詞替換和隨機延遲傳送，就算被截到流量包，看起來也就是一堆亂碼和學習討論。”
“好。” 林秋點點頭。這東西不高階，但在校園環境下，足夠避開大多數不必要的窺探。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穿著整潔校服、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出現在門口，正是唐雪。她似乎有些猶豫，目光在教室裡搜尋了一下，落在林秋身上時，定了定，然後邁步走了進來。
唐雪成績優異，家境似乎也不錯，平時和林秋他們這個圈子並無太多交集。她的出現，立刻引起了班裡一些同學的注意，尤其是幾個男生，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她。
唐雪像是沒察覺到那些目光，徑直走到林秋課桌旁，表情自然，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熟稔：“林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之前你借我的數學筆記，裡面有幾道題的解法我看得不是很明白，能問問你嗎？” 她聲音清亮，理由充分。
林秋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從桌肚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確實是數學筆記，不過是上學期用的。“哪幾道？” 他配合地問道。
唐雪俯身，用手指著筆記上的幾處，確實是一些頗有難度的拓展題。兩人湊在一起討論了幾句，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學習交流。
但就在林秋拿起筆，準備在草稿紙上演算時，唐雪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洛宇最近不在學校，也沒怎麼在家。我家和他家有點生意上的往來，聽我媽說，洛家內部好像並沒有表面上這麼風平浪靜，洛宸父親看來是想讓他成為接班人了，洛宸接手得很吃力。還有……” 她頓了頓，用筆尖不著痕跡地指了指窗外某個方向，那裡是學校圍牆外的一片老舊居民區，“聽說那邊最近晚上不太清淨，有陌生面孔晃盪，不像本地的。你們……自己小心點。”
她說完，不等林秋回應，便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哦，原來是這樣解的，我明白了！謝謝啊！筆記我看完明天還你。” 她衝林秋笑了笑，笑容明亮，然後轉身，步履輕快地離開了教室，彷彿真的只是來問了個題。
林秋握著筆，看著唐雪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目光微沉。她帶來的訊息零碎，但指向明確，洛家內鬥加劇，洛宇行蹤詭秘，以及……學校周邊可能出現新的、不明來歷的窺視者。這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也讓局勢顯得更加微妙。
唐雪為什麼會特意來提醒？是真的出於同學情誼，還是別有目的？她和洛家又是什麼關係？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至少，唐雪傳遞了一個訊號：她可能是一個可以有限度獲取資訊的渠道，同時也意味著，他們這個圈子，已經進入了一些人的視野，包括一些他們之前並未太多留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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