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的晴朗後,天空終於積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層,風也帶了涼意,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夏天的尾巴徹底溜走,秋天帶著它特有的、乾燥中夾雜著蕭瑟的氣息,正式降臨。
午休放學的鈴聲一響,秋盟的人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分散。林秋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窗前,看著樓下匆匆湧向校門和食堂的人流,手指在冰涼的窗框上輕輕敲了敲。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資訊,只有簡短的時間地點和一個“韓”字。
“我去見個人。”林秋對走過來的李哲和張浩低聲道,“浩子,你和銳哥他們按計劃,留意陳峰他們。哲哥,你跟我一起。”
李哲點頭,張浩看了一眼窗外陰沉的天色,悶聲道:“小心點,書呆子。剛下過雨,路滑。”
林秋“嗯”了一聲,背上書包,和李哲並肩走下樓梯。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教學樓側面的小門出去,繞了一段路,才匯入出校的人流,兩個小時的出校時間,對他們而言,每一分鐘都緊繃著神經。
見面的地點是市中心圖書館背後一條僻靜的小街,一家門臉不起眼、燈光總是有些昏暗的老舊茶館。推開厚重的木質門,一股陳年茶葉、舊書籍和木頭傢俱混合的沉悶氣味撲面而來,與門外清冷的秋風形成鮮明對比。茶館裡客人寥寥,只有最裡面的角落,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的老者,正就著一盞小檯燈,仔細地看著一份泛黃的舊報紙。正是韓立春。
林秋和李哲走過去,在老者對面坐下。韓立春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目光在林秋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李哲,然後輕輕將報紙摺好放在一邊。他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依舊銳利,像能穿透層層迷霧。
“韓老。”林秋低聲打招呼。
“來了。”韓立春聲音有些沙啞,他拿起桌上那個積著茶垢的紫砂壺,給兩人面前的空杯各倒了一杯顏色深濃的茶,“天涼了,喝口熱的。”
茶水溫熱,入口苦澀,但很快在喉嚨裡化開一絲回甘。
“黑羽。”韓立春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清,“你們昨晚,膽子不小。”
林秋和李哲心頭都是一凜,他們昨晚的行動,韓立春居然這麼快就知道了。
“韓老的訊息很靈通啊。”林秋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韓立春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沿輕輕摩挲著下巴:“不是我訊息靈通,是你們踩到了不該踩的線。‘黑羽’那個地方,是李海龍手下幾個最來錢、也最髒的場子之一。表面上做KTV,實際上,黃、賭、毒,三樣佔全了,而且做得比別家更隱蔽,更‘高階’。去那裡‘玩’的,不少是有頭有臉或者兜裡有點不乾淨錢的人。你們兩個生面孔,又明顯不是去‘玩’的,能囫圇個出來,算你們運氣好,也說明……”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秋一眼,“你們比我想的,還要機靈點。”
“我們見到了一個叫‘霞姐’的女人。”林秋沒有接關於運氣的話茬,直接丟擲關鍵資訊,“看起來像是管事的,還看到有客人狀態明顯不對,像是嗑了藥。”
韓立春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劉霞,果然是她。這女人是李海龍早年一個情婦的遠房表妹,有點手腕,心也狠。李海龍把她放在‘黑羽’,就是看中她夠精明,能鎮住場子,也能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打理得‘乾淨’。你們看到她,說明已經摸到門口了。”
他從隨身的舊皮包裡,小心地摸出一個用牛皮紙袋裝著的薄薄資料夾,推到林秋面前,卻沒有鬆開手:“我這裡,也有些東西。不全,很多是推測和碎片,但拼起來,能看出點輪廓。”
林秋開啟檔案袋,裡面是幾張偷拍的照片,畫素不高,有些模糊。一張是“霞姐”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開車門的是個穿著普通夾克、看起來像司機的男人,但韓立春用紅筆在男人側臉輪廓上畫了個圈,旁邊標註:“市局緝毒支隊,前隊員,三年前因‘違紀’離職。”
另一張照片,是在某個飯店包廂外偷拍的,透過沒關嚴的門縫,能看到“霞姐”正笑著給一個微微發福、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敬酒,那男人的臉只拍到側後,但韓立春標註:“區工商局,王副科長。”
還有幾張是銀行流水的模糊截圖、通話記錄分析,以及幾段摘抄的、來源不明的舉報信片段,都隱約指向“黑羽”及關聯場所存在系統性違法行為,並且提到“受到個別公職人員庇護”。
“這些人,有的是被拉下水,有的是本身就爛,被李海龍用錢和把柄捏住了。”韓立春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憤怒,“他們織成了一張網,保護著‘黑羽’這樣的毒瘤。我查了幾年,越查阻力越大,線頭越多,也越危險。有些證據,明明快拿到了,轉頭就沒了。有些人,前一天還答應作證,後一天就改口,或者乾脆消失了。”
他抬起眼,看著林秋和李哲年輕而嚴肅的臉:“我找你們,不是讓你們去送死。是覺得,你們這些孩子,眼裡還有股不服輸的勁,還沒被這潭渾水泡爛。而且,你們在暗處,有些事你們做起來,可能比我這個老骨頭更方便,也更不容易被那些‘大人物’注意到。”
林秋仔細看著那些照片和資料,心臟沉甸甸的。這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黑。這不僅僅是街頭混混的打打殺殺,而是涉及到權力、金錢、甚至可能更可怕東西的勾結。
“韓老,”林秋合上資料夾,但沒有推回去,“您想我們怎麼做?繼續查‘霞姐’和這些保護傘?”
“查,但要更小心,更聰明。”韓立春收回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霞姐’是關鍵節點,她知道很多內情,也聯絡著上下。如果能找到她的破綻,或者拿到她手裡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賬本、客戶名單、行賄記錄……那才是能砸穿烏龜殼的石頭。但動她,一定會驚動她背後的人,包括李海龍。”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地警告:“李海龍這個人,不簡單。他早就不是當年靠打打殺殺搶地盤的混混了,他的‘白業’:房地產、建材、娛樂等等產業鋪得很大,滲透也極深。很多看似乾淨的公司、專案,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也靠著這些‘白業’洗錢、拉關係、編織保護網。牽一髮,可能動全身,你們動他一個場子,他可能斷尾求生。但如果你們想動他的根本,把他連根拔起……”韓立春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那將面對多方面難以想象的反撲和危險。
茶館裡安靜下來,只有角落裡老式掛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窗外的天空更加陰沉,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下來。
林秋沉默了很久。李哲也眉頭緊鎖,消化著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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