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與城北交界的邊緣，一片被遺忘的荒地上，矗立著一棟廢棄多年的爛尾樓。水泥框架裸露在外，被風雨侵蝕成灰黑色，像一具被剝去皮肉、只剩嶙峋骨架的巨獸遺骸。樓內沒有門窗，空洞的視窗像無數只呆滯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外面荒蕪的野草和遠處城市模糊的光影。寒風毫無阻礙地穿堂而過，發出淒厲嗚咽，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破碎的塑膠布，在空曠的樓層間打著旋兒。
最頂層，一個相對背風的角落，用撿來的破木板、爛帆布和廢紙箱勉強搭了個窩棚，勉強遮住頭頂可能落下的雜物，卻擋不住無處不在的刺骨寒意。這裡就是劉宏和僅剩的、還能跟著他的四五個心腹手下臨時的藏身之所。
空氣裡瀰漫著灰塵、黴味、汗臭，還有一股濃郁的、劣質泡麵調料包和酒精混合的頹敗氣息。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吃剩的泡麵桶、皺巴巴的煙盒。劉宏蜷縮在一堆髒兮兮的舊被褥裡，身上裹著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散發著機油味的軍大衣，頭髮油膩打綹，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兇光與疲憊。
他手裡捏著一個螢幕碎裂、電量告急的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日期。宋煜郜給的一個星期期限，昨天就已經過了。沒有電話，沒有簡訊，但劉宏知道，以宋煜郜的作風，沉默往往比咆哮更可怕。那位城南的黑龍頭，現在很可能已經派出了他手下的“清道夫”，像獵犬一樣，在臨江的陰影裡搜尋他的蹤跡。也許還有李海龍的人，甚至警察……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炭火上煎熬。口袋裡最後的錢已經快見底，手下人也開始人心浮動，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懼，更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懷疑和不耐。再這樣躲下去，不用等人來抓，他們自己就得先餓死、凍死，或者內訌。
“媽的……咳咳！” 劉宏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胸口一陣煩悶，劇烈咳嗽起來。昨晚著了涼，加上連日的驚恐、憤怒和營養不良，他感覺自己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灼痛。
但身體上的痛苦，遠比不上心裡的那團火。那團被林秋、被洛宸、被剛子、被李海龍、被宋煜郜、甚至被他那個蠢老婆輪流澆油、越燒越旺的仇恨之火！憑什麼他劉宏要像條野狗一樣躲在這破地方等死？而林秋那個小雜種，卻能好端端地上學，談情說愛，還有洛宸那種大少爺當靠山？
這口惡氣不出，他就算死，也得被活活憋屈死！
“宏哥，喝口水吧。” 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遞過來半瓶不知道從哪裡接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自來水。
劉宏看都沒看，一把推開，瓶子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赤紅的眼睛掃過窩棚裡或坐或躺、同樣面如菜色的幾個手下。這些都是跟了他不少年頭、手上也不怎麼幹淨、暫時沒別處可去的“老兄弟”了。阿強（之前在煤廠動手的那個）縮在角落，眼神躲閃。另一個叫劉皮的，臉上有道疤，正悶頭抽著撿來的菸屁股。還有兩個年輕些的，一臉茫然和恐懼。
“都他媽啞巴了？！” 劉宏低吼道，聲音嘶啞破裂，“想想辦法啊！就這麼等死？！”
沒人說話，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出去就是自投羅網，躲著就是慢性死亡。
就在這時，窩棚最外面，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瘦小漢子，外號“老鼠”，以前專門負責盯梢跑腿，也參與過之前對蘇婉和周曉芸的跟蹤調查，他抬起頭，眼珠子轉了轉，猶豫著開口：“宏哥……咱們現在……反正也這樣了，有些以前不敢碰的，現在是不是……”
劉宏猛地看向他：“老鼠，你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老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壓低聲音：“我是說……那個周副局長的千金，咱們肯定動不得，動了就是捅馬蜂窩，死得更快。但是……另外一個，那個叫蘇婉的丫頭，她爸就是個律師，雖然有點名氣，但畢竟不是官面上有實權的……”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以前他們顧忌蘇婉父親的律師身份和社會關係，不敢真下死手，只敢騷擾、恐嚇。但現在，劉宏已經是警方追捕的殺人犯，是李海龍和宋煜郜都要除之而後快的棄子，一個律師的女兒……似乎沒那麼可怕了。
窩棚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阿強和劉皮都抬起了頭，眼神閃爍。
劉宏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混雜著邪惡、狠戾和絕境中看到一線“生機”的複雜情緒猛地竄了上來。綁架蘇婉？用她來要挾林秋？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迅速盤踞、膨脹。對啊！林秋那個小雜種，不是很在乎那個蘇婉嗎？幾次三番為了她出頭。如果蘇婉在自己手裡……
一個瘋狂而“完美”的計劃，在他被仇恨和絕望燒得滾燙的腦海裡，迅速成型。
“老鼠，你接著說。” 劉宏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興奮。
“老鼠”見劉宏感興趣，膽子也大了些：“宏哥，我的意思是，咱們綁了那丫頭，不傷人，就要錢！讓林秋拿錢來贖人！他不是有洛宸那個靠山嗎？肯定有錢！咱們拿了錢，一部分還給宋煜郜，求條活路，剩下的，足夠咱們跑路，離開臨江，甚至離開本省，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光是錢？” 劉宏嘴角扯起一個扭曲的弧度，眼神陰毒，“太便宜那個小雜種了！”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窩棚裡來回踱了兩步，軍大衣下襬掃起一片灰塵。“我要錢，也要林秋的命！” 他猛地轉身，盯著幾個手下，一字一句地說出他剛剛“想出來”的“兩全其美”之計：
“咱們綁了蘇婉，約林秋單獨拿錢來換人。地點就選在城外，找個偏僻沒人的地方。等他來了，交了錢，確認蘇婉安全……” 劉宏眼中兇光爆射，“就讓他當場自我了斷！用他自己的命，換他女人的命！很公平，是不是？”
窩棚裡的手下都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僅要錢，還要命！而且是要林秋自殺！這仇可結死了，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宏哥，這……林秋要是不肯呢？” 阿強忍不住問。
“不肯？” 劉宏獰笑，“那就當著他的面，動他的女人！一刀一刀地劃，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他要是真不在乎那女人的死活，咱們拿了錢就走，反正不虧！但他要是在乎……” 劉宏舔了舔嘴唇，彷彿已經看到了林秋痛苦掙扎、最終屈服的場景，“他就得乖乖照做！到時候，錢到手，林秋一死，咱們立刻遠走高飛！宋煜郜拿到錢，大機率不會再追著咱們不放。李海龍和剛子巴不得林秋死。警察？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早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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