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不僅在凝視你，深淵還在後臺偷偷修改了你的掉率和精神閾值。
咸陽城，廷尉府。
這座象徵著大秦最高律法與刑獄的龐大建築群，通體由漆黑的巨石砌成，宛如一頭蟄伏在帝都陰影中的史前巨獸。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發黴的竹簡味，以及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而此刻，在廷尉府最深處、防禦最森嚴的地底密室中，這種絕望已經凝結成了實質的冰霜。
密室沒有窗戶，四壁鑲嵌著吸音的青銅板，唯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裡搖曳，投下幽綠色的光芒。
項羽披頭散髮地坐在一張寬大的黑木案几後。他原本魁梧如山的身軀，此刻透著一種病態的消瘦，眼眶深陷，眼白中佈滿了猩紅的血絲。他的面前堆滿了小山般的竹簡，每一卷上都用硃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死刑判決。
“殺……都該殺……”項羽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抓起一支吸飽了硃砂的毛筆，在其中一卷竹簡上狠狠畫了一個叉。力道之大，直接將竹簡生生戳穿，筆尖在木案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溝壑。
“宗室趙氏，隱匿田產，按《亡秦律》第三卷第七條，夷三族。農家潛伏弟子十七人，按第十二卷，凌遲，剝皮充草，懸於城門……”項羽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詛咒。
他沉浸在一種極致的毀滅快感中。既然那個叫江昆的造物主剝奪了他的一切，把他當成泥人一樣捏弄，那他就要用江昆賜予的這本《亡秦律》，把這個大秦帝國從內部徹底挖空、撕碎！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這批死刑文書發往刑場時，一隻蒼白、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那堆竹簡上。
那是李斯的手。
這位新任的廷尉左監，穿著一身嶄新而筆挺的黑色官服，頭上的進賢冠戴得一絲不苟。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冷酷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廷尉大人，這份判決，下官不能用印。”李斯的聲音平穩，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令人抓狂的法家嚴謹。
“李斯！”項羽猛地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斯，渾身爆發出恐怖的罡氣，將周圍的空氣擠壓得發出爆鳴，“你敢抗命？！我是廷尉，你是左監，我讓你殺，你就得殺！”
面對一位宗師境之上強者的暴怒，手無縛雞之力的李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竹簡，展開，用那冷酷的聲音念道：“《亡秦律》第三卷第七條，確有‘隱匿田產者夷三族’之規。但大人似乎忘了看附則，‘若隱匿之田產屬先王賜予之祭田，則罪降一等，流放三千里’。宗室趙氏的這批田產，乃是孝公時期賞賜的祭田，有案可查。”
李斯抬起頭，直視著項羽那雙要吃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諷：“廷尉大人，您想殺人，下官絕對配合。但您不能不講規矩。您定的法，您自己若是不遵守，那這法，便是一張廢紙。沒有程式的正義，您的殺戮，就只是野獸的洩憤，傷不到大秦的根基分毫。”
“你——！”項羽氣得渾身發抖，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李斯的衣領，將這個乾瘦的老頭單手提到了半空中。
只要他稍微一用力，李斯的脖子就會像枯枝一樣被折斷。
李斯被勒得臉色漲紅，呼吸困難，但他眼中的嘲弄卻越來越濃。他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殺了我……你……就永遠別想……把這套律法……推行下去。你……離不開我。”
項羽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知道李斯說的是實話。
他空有毀滅的慾望和《亡秦律》的大綱，但他根本不懂大秦那龐大、複雜、猶如迷宮般的官僚體系。如果沒有李斯這個在秦國朝堂浸淫了數十年的老狐狸幫他完善細節、走通程式，他的命令根本出不了廷尉府的大門。
江昆把李斯放出來，就是給他套上了一層最堅固的枷鎖。
“砰！”
項羽猛地鬆開手，李斯重重地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重新擬定！流放三千里，在流放途中，給我想辦法讓他們合理地‘病死’！總之，我不要看到他們活著！”項羽像一頭困獸般在密室裡來回踱步，發出狂怒的咆哮。
李斯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塵，理了理進賢冠，重新恢復了那副刻板的模樣：“遵命，廷尉大人。下官這就去安排‘合理’的意外。”
這就是兩隻蠱蟲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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