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到“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時，魚舟忽然停下來，用撥絃的那隻手握住麥克風架，身體微微前傾，像要跟第一排的人說句悄悄話。那哼唱像潮水一樣從各個角落漫上來，又被他重新落下的琴聲輕輕壓住。
第一段主歌是苦笑裡的刺。
魚舟每一次唱“凡人”時，彷彿是嘆息，彷彿是認命，彷彿是確定，是所有情感的自我否定和無可奈何。不是悲傷，是終於承認自己也不過如此之後，既輕鬆又刺痛的那種笑。後面幾句“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的敘述口吻是冷漠的，像在唸一份病歷，但冷漠底下壓著巨大的共情。
魚舟說的“你”，其實就是鏡子裡的自己，也可能事是每個人忽略的那個真實的自己。這時候的情感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霧，你以為它很快就會散，但它會凝成水珠，順著玻璃慢慢滑下來。
【多少男子漢， 一怒為紅顏。
多少同林鳥， 已成分飛燕。
人生何其短， 何必苦苦戀。
愛人不見了， 向誰去喊冤。】
這裡他第一次加重掃弦。情感從敘述突然變成質問，但質問的物件不是別人，是那面看不見的牆。魚舟的嗓音開始有砂紙的質感，像在磨一塊生鏽的鐵。
“怒”字他咬得特別狠，像要把所有壓抑的、不甘的、被生活磨平的稜角全都塞進這一個字裡，然後“紅顏”卻又突然軟下去，像一個拳頭砸出去，最後落在一片棉花上。這時候的情感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但吐到一半發現還有半口堵在胸口。
間奏是魚舟指間的獨白。沒有炫技，他也沒有什麼技可以炫，全是日常，推絃的幅度不大，像話說到一半嘆口氣；滑音拉得綿長，像走過一條下雨的巷子。魚舟低頭看著琴頸，俊朗的在側光裡稜角分明，額前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五百八十八的頭髮，理了個什麼鬼？
【問你何時曾看見， 這世界為了人們改變，
有了夢寐以求的容顏， 是否就算是擁有春天。】
到了這句，魚舟的掃弦忽然變得很重，琴箱像是被砸了一下，但聲音在最高處沒有炸開，反而收得窄窄的，從胸腔裡擠出來，帶著哽咽的尾韻。
這一段！就像是砸進自己胸口的拳。
【你我皆凡人， 生在人世間。
終日奔波苦， 一刻不得閒。
你既然不是仙， 難免有雜念。
道義放兩旁， 把利字擺中間。】
推絃時那一下猶豫的顫音，彷彿是一箇中年人在深夜陽臺上抽到第三根菸時的沉默；滑音拉長的瞬間，是想起某件再也回不去的事時突然放空的眼神。這時候沒有吶喊，只有手指和琴絃之間一場安靜的角力。情感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小小的，但每一個都有稜有角。
魚舟的呼吸聲變得可聞，那種微微的、不均勻的氣息，是最誠實的部分，嗓子不累了，但心累了。情感像一杯放到溫吞的茶，沒了熱氣，但苦味全沉在底下。
【多少男子漢， 一怒為紅顏。
多少同林鳥， 已成了分飛燕。
人生何其短， 何必苦苦戀。
愛人不見了， 向誰去喊冤。】
這首《凡人歌》的情感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條被魚舟用琴絃和嗓音反覆摺疊、拉伸、打結的粗麻繩，每個時間節點都繃著不同的力道。
像在跟自己商量。情感從對外的質問轉入對內的和解，但和解是假的，真正的底色是沒有和解的力氣了。“愛人不見了，向誰去喊冤”裡的“喊冤”，他唱得幾乎像一聲嘆息，尾音掉進深淵裡，沒有迴響。這時候情感已經不再掙扎，它平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疲憊裡帶著一點認命的溫柔。
【問你何時曾看見， 這世界為了人們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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