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北核武基地帶回的沉重思考尚未完全沉澱，一項更為現實和緊迫的挑戰，便已悄然而至，如同早春的寒風，吹散了技術突破帶來的短暫暖意。張彬剛剛回到第七研究所，還沒來得及梳理“邱小姐”專案可能帶來的戰略變數，錢所長便面色凝重地將他請到了辦公室。辦公室裡，除了錢所長，還有兩位訪客——一位是來自國家計委、主管國防科研預算的副主任，另一位是外貿部的專員。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技術討論的嚴肅氣氛。
計委副主任沒有過多寒暄，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掃過錢所長和張彬，語氣平和，措辭卻字斟句酌：“錢所長，張彬同志，近期我們彙總分析了國防科研體系的預算執行情況。‘南天門’預研體系，包括其前導的‘南風’專案、特種材料、向量引擎、還有新啟動的‘華夏網’以及相關配套，其預算總額和資源調撥規模，已經佔到了整個國防科研經費的一個……相當高的比例。”
他略作停頓，拿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彷彿在給聽者消化這句話的時間。“國家對於空天事業的決心是堅定的，投入也是前所未有的。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國民經濟各條戰線都在發展，處處都需要資金，農業要水利，工業要裝置，民生要保障。這筆巨大的、持續性的投入，壓力確實不小。”
外貿部專員接過話頭，語氣更直接一些：“我們在外面跑，能看到別人家的東西賣得火熱，收音機、手錶、簡單的機械，都能換回寶貴的外匯。我們的科研力量如此強大，是否也能考慮一下，在一些軍民兩用的領域，拿出一些有競爭力的產品？既能緩解內部的資金壓力，也能為國家開闢新的外匯渠道？這叫‘開源’。”
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巨大的投入已經開始引發財政層面的擔憂，高層需要看到更直接的“回報”，或者至少是看到一條能夠減輕財政負擔、實現部分自我造血的路徑。
錢所長眉頭緊鎖，看向張彬。這一切早在張彬預料之中，甚至他之前向錢所長提出“寓軍於民”的思路，就是為了應對這一天。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或慌亂，迎著計委副主任和外貿專員的目光，聲音清晰而肯定：
“領導，專員，這個問題我們內部也深入思考過。單純的等、靠、要，確實不是長久之計。‘寓軍於民，以民養軍’的路子，我們必須堅定地走下去，而且要走得快。”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建議，立即啟動幾款具有明確市場競爭力、技術源於我們現有積累、並能快速形成產能的民用產品研發，目標就是出口創匯，用市場的利潤反哺核心研發。”
計委副主任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具體方向呢？”
張彬早已胸有成竹，他列舉出三個經過深思熟慮的首選專案：“第一，電晶體收音機。我們‘算籌’和‘星火’專案在微型化和半導體應用上已有深厚積累，完全可以設計出體積更小、音質更好、耗電更低的行動式電晶體收音機，這在國際市場上有巨大需求。第二，電子計算器。基於我們現有的邏輯電路和顯示技術，開發用於工程和商業計算的行動式計算器，替代傳統的計算尺和手搖計算機，這將是一個全新的市場。第三，特種鋼材。利用我們在C-73和陶瓷基複合材料研發中積累的冶金技術，開發幾種高效能工具鋼或特種合金鋼，瞄準國際高階工業市場。”
這三個方向，分別對應了消費電子、辦公裝置和工業材料，都是當前技術可實現、市場有需求、且能充分發揮己方技術優勢的領域。尤其是前兩者，一旦成功，不僅能帶來直接的經濟效益，其本身也是電子工業和精密製造水平的體現，能進一步促進相關產業鏈的成熟。
計委副主任和外貿專員低聲交換了一下意見，顯然對張彬快速、清晰且極具可行性的回應感到滿意。外貿專員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這幾個產品可能的目標市場和潛在客戶。
然而，在會談結束，計委副主任起身準備離開時，他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張彬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張彬同志，你的能力和思路，我們是放心的。不過，上面有些領導，對於這麼巨大的投入，至今還沒有看到那種……嗯，‘驚天動地’的、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成果，難免會有些關切的聲音。你們要抓緊啊。”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張彬的神經。他立刻明白，這不僅僅是資金的問題，更是政治期待和耐心的問題。“驚天動地”的成果，指的是什麼？是劃時代的武器？是震撼世界的科學發現？還是能夠立刻改變戰略態勢的國之重器？
“邱小姐”或許算一個，但那終究是最後的底牌，不能輕易示人。“南天門”和“白帝”則遠水難解近渴。
送走計委領導，張彬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星光，攤開稿紙。他必須立刻將這三個民用專案的初步構想細化，列出技術難點、所需資源、預期時間表和市場分析。他知道，這不僅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贏得時間，贏得信任，贏得讓那些“驚天動地”的成果得以孕育和誕生的空間。
資金警報已經拉響，他必須用實實在在的市場成功和更快的技術變現，來回應高層的關切，為那片夢想中的星空，爭取足夠的燃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