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邊的陰影與無線電波的無聲較量暫時交由王根生和安全部門應對,張彬深知自己不能長久陷於具體的反諜事務。他的主戰場,始終在推動技術突破的前沿。竹米稻的推廣已步入正軌,儘管暗流洶湧,但明面上的種植和收穫必須繼續,這是穩定民心的基石。而關乎國運未來的“洪荒”工程,更不能有絲毫懈怠,尤其是其心臟——聚變能源子系統。
“洪荒”指揮部的大型會議室內,煙霧繚繞,空氣因眾多技術精英的聚集而顯得凝重且充滿思維的碰撞。橢圓桌旁坐滿了國內在等離子體物理、核工程、強磁場技術領域的頂尖專家,其中不乏一些早年留學歐美、功底深厚的老教授。張彬作為常務副總設計師,主持這次關於聚變能源路徑的核心研討會。
議題聚焦在最具可行性的磁約束路線上,但具體的技術路徑選擇,存在著激烈的爭論。傳統的直線箍縮、仿星器方案各有支持者,爭論的焦點在於等離子體的穩定約束時間和能量增益係數,這兩個如同橫亙在現實與夢想之間的天塹。
張彬安靜地聆聽了近一個小時的辯論,沒有輕易打斷。他腦海中,來自未來的知識庫如同浩瀚星圖,清晰地標註著各種技術路線的優劣與最終歸宿。他知道,在這個時間節點,一種名為“託卡馬克”的環形磁場約束裝置,正處在理論突破和實驗驗證的黎明前夜,它將是未來數十年內人類掌控聚變能源的主流方向。
當一位老教授再次強調仿星器複雜線圈帶來的工程難題時,張彬站起身,走到了會議室前方那塊巨大的黑板前。他拿起粉筆,沒有立即書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專家。
“各位老師的討論都很有見地。我們面臨的核心矛盾,是如何在有限的工程能力下,實現儘可能高的等離子體約束效能和穩定性。”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轉身,粉筆落在黑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他沒有從最基礎的公式開始,而是直接切入核心,勾勒出一個環形的磁場位形示意圖。
“我們是否可以換一個思路?不考慮極端複雜的三維磁場位形,而是迴歸軸對稱。”他一邊說,一邊在環形的中心快速標註出電流和磁場方向,“利用環向場線圈產生主導約束磁場,同時,透過等離子體自身感生的極向磁場,與環向場疊加,形成一個具有旋轉變換的、巢狀的磁面結構……”
他開始推導關鍵的平衡方程和穩定性判據。粉筆在黑板上流暢地移動,一個個符號和公式躍然而出。他引入了一些在當前文獻中尚未成為主流,但在未來被證明至關重要的引數和修正項,著重分析瞭如何透過精確控制磁場剪下來抑制導致等離子體能量快速損失的各種不穩定性,特別是那些困擾當前研究的邊界局域模和撕裂模。
他的推導邏輯嚴密,步步深入,將複雜的物理影像用簡潔的數學語言清晰地展現出來。原本有些嘈雜的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以及幾位老教授不自覺用手指在桌面上同步演算的輕微摩擦聲。許多中年專家眼中流露出豁然開朗的神色,而一些年輕的研究員則趕緊埋頭記錄,生怕漏掉任何一個步驟。
困境在理論的輝光下顯得愈發清晰而具體。張彬描繪的環形約束方案(實質上就是託卡馬克的雛形)在物理原理上展現出巨大的優越性,但其理論模型的複雜性,以及對磁場精度、真空室設計、輔助加熱系統提出的極高要求,無一不是對當前國內工業基礎和計算能力的極限挑戰。
“根據這個模型進行引數最佳化和穩定性邊界的完整計算,”張彬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坦誠道,“需要求解大規模的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計算量是天文數字。以我們現有的‘銀河’電子管計算機,恐怕需要不間斷執行數月甚至數年,這顯然不具備工程指導意義。”
衝突赤裸裸地擺在面前:理論的前瞻性與工程實現能力之間,存在著巨大的、令人絕望的差距。沒有快速的計算驗證,理論就只能是紙面上的優美舞蹈,無法轉化為堅實的工程圖紙。
然而,這次研討會並非沒有收穫。張彬的推導和闡述,以其強大的邏輯說服力和物理影像的清晰性,成功地統一了研發團隊的核心思想。絕大多數與會者都認識到,這條環形磁約束的道路,儘管艱難,卻是通往可控聚變最有可能成功的路徑。會議最終決定,以此理論為基礎,啟動代號為“燧人氏”的第一代實驗性託卡馬克裝置的概念設計,集中力量先解決最關鍵的理論驗證和核心部件預研。
【每日簽到已開啟。是否簽到?】
就在研討會結束,眾人帶著興奮與壓力陸續離開後,張彬獨自在會議室整理筆記時,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簽到。”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高溫超導帶材(釔鋇銅氧體系)初期製備工藝指南(實驗室級)。物品已存入無限空間。】
高溫超導!張彬心中一震。這無疑是解決未來聚變裝置強磁場線圈能量損耗和體積重量的終極鑰匙之一。雖然目前只是實驗室級別的工藝指南,距離工程應用遙不可及,但其指向的未來,讓他對“燧人氏”乃至更遠未來的聚變能源,充滿了更堅定的信心。
他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一位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的老教授卻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這位姓程的教授以心算能力極強、治學嚴謹著稱,早年曾在歐洲頂尖實驗室工作過。
“張總師,”程教授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您剛才推導等離子體旋轉剪下對磁島抑制效應的那個公式,非常精妙,簡化了很多冗餘項。不知道這個簡化思路,是參考了哪篇最新的文獻?我似乎未曾見過。”
張彬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他在推導中,為了更清晰地表達物理本質,下意識地使用了一個來自未來知識體系的、經過最佳化的簡化表示式。這個表示式在數學上完全等價於當前繁瑣的形式,但其簡潔性和物理直觀性,對於程教授這樣浸淫此道數十年的專家來說,如同夜空中突然出現的一顆新星,格外醒目。
他面上不動聲色,腦中飛速運轉,迅速將那個簡化公式還原成當前理論體系中公認的、更為複雜的原始形式,並解釋道:“程老慧眼。這個思路是我自己琢磨的,其實就是將斯必澤電阻率公式和磁場擴散方程在特定邊界條件下做了個變數代換,本質還是經典理論框架內的東西,可能表達得不夠規範。”
程教授推了推眼鏡,仔細回味了一下,緩緩點頭:“變數代換……原來如此。很巧妙的思路,確實讓物理影像清晰了不少。後生可畏啊。”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也有一縷未能完全釋然的思索。
送走程教授,張彬輕輕撥出一口氣。知識的超前,如同一把雙刃劍,既能劈開前路的迷霧,也隨時可能劃傷自己。在聚變這條漫長而艱險的道路上,他必須更加謹慎地隱藏起來自未來的光芒,尤其是在這些洞察力驚人的老前輩面前。“燧人氏”的火種已經播下,但守護這火種,不讓其因過於耀眼而引火燒身,同樣是一場無聲的考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