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教授那看似隨意的詢問,如同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張彬精心維持的技術引領者外殼,觸及了那最深層的秘密。研討會結束後,張彬沒有立刻返回辦公室,而是獨自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踱步,窗外漸沉的暮色與他內心的波瀾相互映照。九轉不滅體帶來的心境控制讓他表面維持著鎮定,但腦海中已飛速推演了無數種應對方案。
直接否認或含糊其辭,對於程教授這種級別的學者而言,無異於掩耳盜鈴,只會加深懷疑。必須給出一個在學術上站得住腳,又能自圓其說的解釋。
第二天一早,張彬主動來到了程教授位於研究所二樓的辦公室。辦公室內堆滿了書籍和手稿,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和咖啡混合的氣息。程教授正伏案疾書,看到張彬進來,他摘下老花鏡,臉上露出一絲預料之中的神情。
“程老,昨天您問的那個公式,”張彬開門見山,語氣坦然,“我回去後又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確實有必要跟您深入探討一下它的來龍去脈。”
程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哦?願聞其詳。”
張彬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旁邊一塊較小的黑板前,拿起粉筆。他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那些超越時代的印記暫時封存,完全迴歸到這個時代一個頂尖理論物理學家應有的思維框架內。
“其實,那個簡化形式,並非來自任何一篇現成的文獻。”張彬開始書寫,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它是我在處理環形裝置中磁面撕裂模穩定性問題時,基於經典的磁流體力學方程組,嘗試進行的一種……個人演繹和簡化猜想。”
他首先完整地寫下了當前公認的、描述等離子體平衡與演化的那一組複雜偏微分方程組。這些方程如同盤根錯節的古藤,纏繞著問題的核心。
“您看,這裡涉及到的磁場擴散、等離子體壓強梯度、洛倫茲力,以及各種湍流輸運項,耦合得非常緊密。”張彬的手指沿著方程移動,“我在嘗試解析求解邊界層附近的線性穩定性時,發現如果引入一個關於環向磁通和極向磁通的特定函式變換……”
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演繹。這不是簡單的複述,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基於現有理論框架的再創造。他巧妙地運用了變數替換、量綱分析和漸進匹配方法,每一步推導都邏輯嚴謹,引用的都是當前物理學界公認的定理和近似條件。過程遠比昨天他下意識使用的簡化版本繁瑣數倍,充滿了各種中間變數和近似處理,如同在荊棘叢中開闢道路。
程教授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跟隨著粉筆的軌跡,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同步進行著驗算。辦公室內只剩下粉筆的沙沙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黑板上逐漸被密集的公式填滿。張彬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不僅是對腦力的考驗,更是對心力的煎熬。他必須確保這個“現場創造”的推導過程,在邏輯上和結果上,與那個來自未來的簡化公式完全等價,不能有絲毫差錯。
終於,在經歷了近一個小時的複雜推演後,黑板上得出了一個最終的表示式。這個表示式,在形式上與昨天張彬使用的簡化公式略有不同,包含了幾個冗餘的係數和項,但其核心結構和物理內涵完全一致。
張彬放下粉筆,輕輕舒了口氣,轉身看向程教授:“……所以,透過這一系列的變換和近似,最終得到了這個形式。它本質上只是經典理論的一種重新表述,可能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表達得更緊湊一些。我昨天圖省事,直接寫了它的緊湊形式,確實不夠嚴謹。”
困境在嚴謹的學術推導面前,似乎被暫時化解了。衝突在於,他必須維持一個“本土天才”的人設,不能表現出與時代脫節的知識來源,同時又必須展現出足以折服頂尖同行的卓越能力。
程教授久久凝視著黑板,目光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為恍然,最後沉澱為深深的驚歎。他緩緩靠回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精彩……真是精彩的演繹!”程教授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雖然過程迂迴了一些,但每一步都立足於現有理論,邏輯自洽,結果正確。將磁通函式作如此變換來分離變數,這個思路確實巧妙,我此前未曾想到。”
他看向張彬,眼中充滿了對後輩的期許和一絲感慨:“張總師,看來不僅工程統籌能力出眾,在理論物理的直覺和創造力上,也著實令人驚歎。這絕非簡單的靈光一現,而是建立在極其紮實的理論功底之上的厚積薄發。老夫之前倒是多慮了。”
收穫超出了預期。程教授非但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被張彬這番紮實的“表演”所折服,徹底打消了疑慮。他甚至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指出了推導中幾處可以進一步最佳化和簡化的細節,與張彬探討起來,無形中協助他完善了這個“本土化”的理論版本。
【每日簽到已開啟。是否簽到?】
就在兩人討論告一段落,氣氛變得融洽時,系統的提示音在張彬腦海中響起。他心分二用,一邊與程教授交談,一邊默唸回應。
“簽到。”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憶阻器基礎原理與潛在應用展望(理論資料)。物品已存入無限空間。】
憶阻器?這是一種在未來資訊處理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基礎元件。其“記憶電阻”的特性,對於開發新型計算架構,突破傳統馮·諾依曼瓶頸有著革命性意義。系統在這個時候給出它,是預示著什麼?
程教授並未察覺張彬瞬間的走神,他望著黑板上那經過討論後更加完善的、卻依然比張彬腦中原始版本複雜得多的公式,不禁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感嘆:
“推導過程固然精妙,但終究太過繁複。若是能有更強大的計算工具,能直接數值求解這完整的方程組,我們又何必絞盡腦汁,去做這些近似和演繹呢?理論之美,有時竟被這計算的桎梏所拖累啊。”
老教授的感嘆,像一顆種子,落入了張彬的心田。更強大的計算工具……憶阻器……未來的計算革命……
他面上依舊帶著謙遜的微笑,回應著程教授的感慨,心中卻已翻湧起新的波瀾。公式的來源暫時遮掩了過去,但由此暴露出的、這個時代計算能力的致命短板,以及系統適時提供的未來鑰匙,似乎正將他引向另一個亟待開拓的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