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傳回的實驗資料，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在相關研究所和地面分析中心匯聚。初步的報告顯示，儘管遭遇了一些微重力環境下的適應性問題，但大部分科學實驗都取得了預期的初期成果。這份由多個部門資料彙總而成的報告，被送到了張彬的案頭。
張彬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線照亮了他面前攤開的報告副本。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材料晶體生長速率、生命樣本初期形態變化、空間粒子通量測量等常規資料。這些內容重要，但並未超出預期。他的注意力，最終停留在附錄部分，那關於高靈敏度磁力儀資料的簡要總結上。報告中的描述保守而謹慎，僅提及“觀測到持續背景噪聲水平略有抬升，伴有未完全識別的低頻波動，待進一步分析”。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與他深度分析後看到的那組具有非自然週期性的微弱訊號，形成了鮮明對比。官僚體系下的報告，總是傾向於平滑掉那些暫時無法解釋的稜角。
困境在於訊號的極端微弱性。它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洶湧的大海，幾乎完全湮滅在宇宙背景輻射、太陽風活動、乃至“凌霄殿”自身裝置執行所產生的電磁噪聲海洋之中。常規的資料處理方法，很容易將其視為無意義的背景起伏而過濾掉。
衝突由此產生。張彬憑藉超越時代的認知和超級光腦的輔助，窺見了一絲不尋常的跡象，但要想讓整個科研體系正視並深入探究這個發現，他需要更確鑿、更令人信服的證據。他擁有的不是決策權，而是基於技術洞察的建議權。
第二天，張彬帶著他整理出的初步分析結果，找到了錢思明和資料處理中心的負責人。他沒有渲染情緒的詞彙，直接鋪開經過處理的頻譜圖和資料對比。
“錢老，劉主任，”張彬指著螢幕上那被放大和增強後的訊號區域，“這是磁力儀過去四十八小時原始資料，經過多重濾波和背景噪聲抑制處理後的結果。請注意這三個頻點。”他的手指點在螢幕上幾個微小的凸起處，“它們的頻率穩定性極高，波動週期約為十一小時二十六分鐘，與任何已知的太陽活動週期、地磁擾動模式，以及我們平臺自身各系統（包括姿態控制、能源系統、實驗裝置）的工作頻率均無關聯。”
資料處理中心的劉主任推了推眼鏡，湊近螢幕，臉上帶著懷疑。“張顧問，訊號的強度太弱了，信噪比低得可憐。這有沒有可能是我們資料處理演算法本身引入的諧波？或者，是某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來自地球磁層或電離層的自然現象？”
“我使用了三種不同的獨立演算法進行交叉驗證，排除了演算法引入偽訊號的可能。”張彬切換螢幕，展示出另外兩張經過不同數學方法處理後的頻譜圖，那組微弱的訊號峰依然頑固地停留在幾乎相同的位置。“至於自然現象，我調閱了近地空間環境過去五十年的觀測記錄和現有理論模型，未找到能產生如此規整且孤立頻率特徵的已知機制。”
錢思明沉默地看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科學的嚴謹要求他懷疑一切，尤其是如此超出常理的發現。但張彬過往表現出的、近乎預知般的精準判斷力，又讓他無法忽視這個年輕人的發現。
“你需要什麼？”錢思明抬起頭，看向張彬。
“我需要資料處理中心分配專門的計算資源和人員，對磁力儀後續傳回的原始資料進行即時、持續的重點分析。”張彬提出建議，語氣肯定，“採用長時間資料疊加和定向濾波技術，專門針對這幾個特定頻點進行訊號增強和提取。目標是確認訊號是否持續存在，其幅度和週期是否穩定，以及……嘗試尋找其強度隨‘凌霄殿’軌道位置變化而變化的任何相關性。”
收穫在嚴謹的求證過程中逐漸顯現。資料處理中心按照張彬提供的技術路徑，調動了更強的算力，對海量的磁力儀原始資料進行了“掘地三尺”般的深度挖掘。
數小時不間斷的分析後，初步結果出來了。
“錢老，張顧問，”劉主任再次彙報時，臉上的懷疑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凝重，“經過定向增強處理，我們確認……訊號確實持續存在。週期極其穩定，振幅雖然微弱，但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表現出高度的一致性。我們排除了太陽風突發增強事件期間的資料，訊號依然清晰，基本可以排除源於太陽活動的可能。”
這意味著，訊號的真實性得到了初步確認。它不是儀器故障，不是資料處理錯誤，也不是已知的太空自然現象。一個未知的、具有非自然週期性的微弱磁場擾動源，正存在於“凌霄殿”執行的軌道附近。
這個發現，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在極少數知情的核心人員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簽到成功！獲得獎勵：深空微弱訊號源定位與軌跡預測演算法模型（初級）。物品知識已存入意識流。】
簽到系統再次給予了關鍵的支援。這個演算法模型，正是應對當前困境的利器。
張彬消化著腦海中新獲得的知識，一個新的、更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他再次找到錢思明。
“錢老，訊號確認存在，但來源不明是最大的隱患。”張彬陳述利害，“它可能源於某個未被記錄的太空碎片攜帶的殘餘磁場，也可能是某種未知的自然現象，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錢思明明白張彬未盡之語中的含義。在冷戰陰雲籠罩的背景下，任何無法解釋的空間現象，都可能被賦予特殊的意義。
“你的建議？”錢思明的表情嚴肅。
“單靠‘凌霄殿’一臺磁力儀，無法定位訊號源。”張彬攤開一張簡化的軌道示意圖，“我建議，以監測近地空間環境、服務‘三十三天’計劃安全為理由，申請調動‘蒼穹之眼’地面觀測網路，調整其對‘凌霄殿’軌道區域的監測模式，增加特定頻段的電磁監測。”
他停頓一下，手指指向圖表上幾個預設的軌道位置。“同時，建議協調後續即將發射的‘紅星’系列科學探測衛星，如果軌道條件允許，在不影響其主要任務的前提下，調整其搭載的簡易磁力計或電磁感測器的觀測模式，嘗試對同一區域進行協同測量。”
“你想進行三角定位？”錢思明立刻明白了張彬的意圖。
“是。”張彬肯定地回答，“透過至少三個不同位置的觀測點，測量同一訊號到達的時間差或相位差，就有可能反推出訊號源的大致方向和距離。這是我們目前條件下，唯一有可能找到這‘幽靈’訊號來源的方法。”
鉤子在此丟擲。張彬的建議，將調查的範圍從單一的“凌霄殿”實驗艙，擴大到了整個國家的空間監測體系和未來的衛星發射計劃。一場針對未知磁場擾動的無聲追蹤，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