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窟內,黑氣如絲,懸而不落。八戒拄耙立於西南角陰影處,左肩淤青未散,呼吸仍顯滯澀,但眼神己無半分渾濁。他盯著中央石臺上那朵靜懸的黑蓮,花心微張,似在感知西周動靜。空氣凝如鐵板,連唐僧誦經之聲都壓得低矮,一字一頓,不急不緩。
悟空站在正前方三步之距,金箍棒橫扛肩頭,虎口裂痕滲血未止,指節因久握而泛白。他沒看八戒,也沒看旁人,只盯著黑蓮花心那一道扭曲輪廓,火眼金睛赤芒隱現,卻不再跳動。牛魔王蹲在右側巖地,混鐵棍插進石縫,雙手抱臂,鼻息濃重如風箱拉動,右肩傷口紫黑未褪,衣襟黏連血痂,但他脊背挺首,目光未移。
沙僧立於東北側翼,降妖杖斜指地面,杖頂雷光微亮,裂痕自上而下延伸至中段,靈力流轉時發出細微嗡鳴。他不動,也不語,只以眼角餘光掃過鎮元子方向。後者盤坐陣後,廣袖垂落,左手虛託一寸玉瓶狀光影,右手掐訣,指尖懸一片枯葉,邊緣焦黃,紋路清晰,尚未飄落。
八戒深吸一口氣,釘耙輕點地面,發出一聲悶響。這一聲不高,卻像敲在眾人骨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回來。
“剛才我說的話,你們信幾分?”八戒開口,聲音沙啞,卻不含情緒波動。
悟空眼皮一掀:“你說它靠恨活著,那我打它,是餵它?”
“正是。”八戒點頭,“你越狠,它越強。你怒,它便吸;你急,它便漲。咱們之前拼死猛攻,等於拿自己的命火去燒它的爐膛。”
牛魔王冷哼一聲:“所以現在不打了?躲在這兒說話能把它說死?”
“不是不打。”八戒轉頭看他,“是要打得聰明。正面必須有人攻,但它不能知道我們想幹什麼。攻得猛,但不能帶火氣。你要像砍柴一樣出手,別想著劈死誰。”
“砍柴?”牛魔王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老子打了一輩子架,還頭一回聽說打架要心平氣和。”
“你若不服,就站到我這條線後面去。”八戒抬起釘耙,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與上一章那道並列,相隔半尺。他沒再多說,只將耙柄拄地,左手按住肋骨斷裂處,緩緩調息。
巖窟內一時無聲。只有唐僧的經文還在繼續,平穩、規律,像一條細線牽著所有人的心神不散。
鎮元子忽然睜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八戒身上。“你既知其源,可有斷法?”
“有。”八戒答得乾脆,“它靠三界積怨為食,必有一處連線外界的通道。可能是裂縫,也可能是某種無形氣脈。只要找到那一點,用純陽濁流截斷,它便成了無根之火,撐不過三息。”
“那你為何不動?”沙僧問,聲音低沉。
“因為我一動,它就警覺。”八戒道,“它現在還能感應情緒起伏。我若心存破局之念,哪怕一絲,它都會察覺。所以我不能先動,得有人替我拖住它的注意。”
悟空眯起眼:“你是說……我們打,你偷襲?”
“不是偷襲。”八戒搖頭,“是引火。你們正面強攻,讓它以為我們又要拼命,它自然全力反制。等它把全部心神放在你們身上,我再繞後尋那連線點。”
牛魔王冷笑:“你倒會安排。我們在前面拼命,你在後面撿便宜?”
八戒抬眼,目光如刀:“你以為我想躲?我若能硬闖,何須等到現在?我右臂舊傷崩裂,法力運轉如淤泥堵渠,天罡三十六變使不出三成。你們之中,誰比我更適合幹這活?”
他頓了頓,豬耳微微抽動,又道:“我不是逃,是去斬根。你們打得越猛,它吸得越狠,我若不斷源,你們就是白打。”
話音落下,巖壁傳來一聲輕響。是沙僧移動腳步,將降妖杖換到左手,右肩微松。他沒說話,但動作己表明態度。
悟空低頭看了看自己虎口,血己半凝。他緩緩抬起手,用拇指抹去血跡,然後將金箍棒重新握緊,低聲道:“我記得……剛才打它那一棒,它反擊前,花心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痛,是因為……我們急了。”
“對。”八戒接道,“它吃的就是這份急。”
鎮元子輕嘆一聲,手中枯葉微微顫動。“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但時機需準,早一步,它未入局;晚一步,你未到位。差之毫釐,全盤皆潰。”
“我知道。”八戒點頭,“所以訊號得由你來發。”
鎮元子不語,只將枯葉輕輕托起,置於掌心。那葉邊緣焦黃,紋路如脈絡蔓延,此刻正緩緩旋轉,速度極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