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緊緊依偎著自己的外孫,這孩子臉上是全然信賴和歡喜的神情,再看眼前這位賀崢,氣宇軒昂,眼神清明堅定,言辭懇切,毫無輕浮敷衍之意。
“唉——”
劉淨長長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感慨和心疼。
她輕輕拍著時言的手背,目光最終落在賀崢身上,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言言這孩子,命苦。他娘去得早,我又離得遠,讓他平白受了那麼多罪。如今……”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如今他能遇到真心待他好的人,有個安穩的依靠,我這把老骨頭也就放心了。”
她看著賀崢,眼神溫和而堅定:“只要賀郎君是真心待我家言言好,護著他,疼著他,別的老婆子都不在意。”
“姥姥放心,”賀崢起身,對著她深深一揖,姿態莊重,“賀崢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他。有我在一日,便護他一日周全喜樂。”
劉淨見他眼神坦蕩,語氣堅定,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大半。
她擦去眼淚,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連聲道:“好,好,這就好。你們一路奔波,定是累了,餓了吧?我這就讓人去準備些吃食。”說著,便要起身張羅。
堂屋裡的氣氛,因這番坦誠的交談,變得更加融洽溫暖。
時言看看慈祥的姥姥,又看看身旁可靠的賀崢,覺得自己像是被兩團暖烘烘的火爐圍著,心裡滿滿當當,全是歡喜。
飯後,時言早溜得沒影,院子裡傳來他和幾個表親孩子追逐嬉鬧的笑聲,清脆得像簷下晃動的風鈴。
賀崢陪著姥姥坐在廊下的藤搖椅旁,石桌上新沏的茉莉花茶氤氳著淡香。
姥姥的目光追隨著院子裡那個蹦跳的身影,滿是皺紋的臉上漾著溫柔的笑意,眼神卻漸漸飄遠,彷彿透過眼前活潑的少年,看到了另一個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言言這性子,隨他娘。”姥姥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歲月沉澱下的悠遠,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悵惘,“我那苦命的閨女啊……”
她緩緩地,講述起一段塵封的往事。那是她唯一的女兒,劉家捧在掌心的明珠。性子卻烈得很,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那年,也是這樣一個暖融融的春日,女兒跪在她面前,眼裡是決絕的光,說她遇到了此生摯愛,非那窮書生不嫁。
“家裡自然是不同意的,”劉淨嘆息一聲,搖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門不當戶不對,那人又是個無根無基的。可她鐵了心,竟跟著他私奔了。”
老婦人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藤椅扶手,聲音低了下去,“一走就是好些年,杳無音信。我這心啊……”
賀崢靜靜聽著,目光也落在院中那個不知憂愁為何物的身影上。時言正被幾個孩子圍著,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臉上是純粹的快活。
“後來她回來了,抱著才這麼點大的言言。”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襁褓嬰兒的大小,“可憐見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說是孩子他爹,病死了。”
那短暫的歸家,成了老婦人餘生最珍貴也最心碎的時光。
女兒形容憔悴,卻強撐著精神,把小小的言言抱給她看,說孩子像他爹,也像她。
“住了不到兩月,她又帶著言言走了。”姥姥的聲音哽了一下,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說是不想拖累孃家,要自己養活孩子。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她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我託了人四處打聽,只隱約聽說她後來也……也病沒了。”
院子裡,時言大概是跑了圈累了,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正抓著一個果子啃,腮幫子鼓鼓的,陽光落在他茸茸的頭髮上,籠著一層溫暖的光暈。
賀崢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看著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難以想象他曾經歷過怎樣的顛沛流離,最終又落到了那樣不堪的二叔手中。
“姥姥。”賀崢開口,聲音誠懇,“過去的事,無法追回。但言言現在很好,以後會一直好下去。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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