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遲來的、足以掀翻靈魂的悲慟,毫無預兆地衝破了他連日來用復仇和麻木築起的所有堤壩。
它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鈍重的、瀰漫性的,從心臟最深處潰爛開來,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他猛地攥緊了那幾張單薄的畫紙,將它們死死按在胸口,彷彿想將它們嵌進自己的骨肉裡。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哭不出完整的音節。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整個身體蜷縮起來,額頭抵在膝蓋上,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迅速浸溼了衣襟和手中的畫紙。
夜色潑墨般漫過連綿的山崗,寒星稀疏地綴在墨色天幕上,山風捲著枯草碎屑,刮過荒寂的墳塋地。
賀崢是踏著月色上山的。
懷裡揣著白日里買來的桂花糖糕,用油紙細細包著,還帶著一點微溫。可當他走到那處向陽的山坡時,腳步卻猛地釘在了原地。
藉著清冷的月光,只見前幾日才堆起的新墳不見了。
原本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處,只剩下一片被翻動過的、凌亂的新土,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和像是被什麼重物拖拽過的痕跡。
賀崢腦子裡“轟”的一聲,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涼的麻木。
手裡的油紙包“啪”地掉在地上,桂花糖糕滾了出來,沾滿了泥土。
他踉蹌著撲過去,跪在那片被翻開的泥土前,手指顫抖著去觸控那些痕跡。
挖開的,是被人挖開的!
誰?是誰連一座孤墳都不放過?!
極致的悲慟過後,一股暴烈的、幾乎要焚燬理智的怒火猛地竄起,燒得他雙目赤紅。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山下衝,他要找出那個畜生!
“小崢。”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賀奶奶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她拄著柺杖,臉上滿是疲憊和複雜的神色,看著狀若瘋狂的孫子,嘆了口氣,“是言言他姥姥家來的人。”
賀崢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姥姥家?”
賀奶奶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前兩日,來了幾個人,說是奉了劉老夫人的命。他們說言言是劉家的外孫,生前漂泊受苦,死後理應歸葬祖墳,陪伴在他母親身旁,才算落葉歸根,魂魄得安。”
沉默良久,賀崢緩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臉上的悲痛被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靜取代。
“我去找他。”他啞聲道。
賀奶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嘆息,沒有阻攔。
賀崢連夜出發,馬不停蹄,日夜兼程。第五日清晨,風塵僕僕的他,終於站在了劉家那座青磚小院的門前。
開門的依舊是那個圓臉男童,見到賀崢,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搖了搖頭:“姥姥說了,不見客。表哥已經安葬了,具體在哪兒,不能告訴你。”
於是,賀崢就在不遠處一棵老樹下守著。白天,他遠遠望著那棟房子;晚上,就靠著樹幹閤眼。村裡人指指點點,有人同情,有人覺得他瘋魔。
劉家的人偶爾出來,看到他,眼神複雜,卻依然不鬆口。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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