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崢的手有些顫抖,接過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沒有字跡。他小心翼翼地拆開,抽出裡面一張普通的信紙。
“展信安。
我知大限將至,不久便歸家養病。若我身死,賀崢尋來,便騙他說,我外出遊玩去了,山水迢迢,歸期未定。
若實在瞞不下去,便告訴他,一年只可來墳前見我一次。
勿念,勿尋。”
信的末尾,沒有落款,只有一滴暈開的墨痕,像是一滴來不及落下的淚。
賀崢捧著信紙,久久佇立在晨風中,眼眶一寸寸泛紅,卻沒有掉一滴淚。
遠處的山崗上,晨霧漸散,陽光刺破雲層,落在不知名的方向。那裡,或許有一座新墳,長眠著他的少年。
賀崢回去後,彷彿什麼都沒變。
他依舊每日勞作,細緻地照料著年邁的賀奶奶,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只是話更少了,眼神時常空茫地落在某處,彷彿透過眼前的景物,看到了別的人,別的時光。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每年清明前後,他會獨自離開幾日,去往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在那裡,他安靜地清掃墓碑,擺放上時言生前或許會喜歡的簡單祭品,然後倚著冰涼的墓碑,坐上一整天。
歲月無聲流淌。賀奶奶終究還是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握著賀崢的手,叮囑他“好好活著”。
送走了奶奶,了卻了人間最後的羈絆,賀崢覺得自己的時間,也終於可以完全由自己做主了。
他再次來到時言的姥姥家,老人已經垂垂老矣,見他來,只是嘆了口氣,終究沒有再阻攔。
第二日清晨,賀崢換上了最體面的衣裳。他帶了一壺酒,兩盞杯子,慢慢走進了山裡。
時言的墳前已經長滿了野花,風一吹,花瓣就輕輕搖曳,像是誰在招手。
賀崢盤腿坐下,倒了兩杯酒,一杯擺在碑前,一杯自己拿著。
“言言,哥哥來陪你了。”他低聲說,“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可以不用再分開了。”
他仰頭飲盡,酒液滾過喉嚨,灼燒般的疼。
夕陽西沉時,山間的獵戶發現了賀崢。
他安靜地靠在時言的墓碑旁,唇角帶著笑,彷彿只是睡著了。
按照當地的習俗,外姓人不能入祖墳。姥姥家的人感念他的深情,將他葬在了時言墳的對面,中間隔著一條小小的山徑,不過幾步之遙。
兩座墳,一南一北,遙遙相對。
春風吹過,青草蔓生,將兩座墳緊緊纏繞。陽光灑在墓碑上,像是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賀崢終於可以時時看著他的小傻子了,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