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珩似乎並無特定目的地,只是沉默地走著,時言也只能沉默地跟著。
這一天,他們彷彿是兩個偶然落入人間的旁觀者,徒步丈量著紅塵百態,看盡了悲歡離合,人情冷暖。
他們看見集市上,衣衫襤褸的老嫗為了一文錢與攤主爭執得面紅耳赤,最後顫抖著手摸出懷裡焐得溫熱的兩枚雞蛋換了一小包劣質傷藥,匆匆趕往鎮外破廟——那裡躺著她生病的小孫子。
他們路過田埂,目睹壯年漢子因天旱欠收,蹲在地頭抱頭痛哭,身後是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的妻兒。
而相鄰的富戶田莊裡,管家正指揮著僕役將成袋的糧食搬入倉廩,對隔壁的哭聲充耳不聞。
他們在茶棚歇腳,聽聞鄰桌商販唏噓談論,鎮東頭那位出了名孝順的劉書生,為了給久病的母親湊錢買一支老山參,日夜抄書,熬瞎了一隻眼睛,卻依然沒能留住母親。
母親去後,他變賣家產安葬,自己則不知所蹤,有人說他投了河,也有人說他瘋了。
午後,他們路過城西一條相對僻靜的老街。
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灑下斑駁光影,一處略顯破舊但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小院門外,圍攏著一些街坊鄰居,隱約傳來婦人的哭泣和一個少年低低的勸慰聲。
時言腳步微頓,好奇地望過去。謝清珩也停下了腳步,立於不遠處一株老樹下,目光淡淡投向那處院落。
只見院門口,一位頭髮花白、衣著樸素卻整潔的老婦人,正緊緊拉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面色蒼白但眉眼清秀的少年,聲淚俱下:“兒啊,娘求你了,別再去那山上了!那採藥的懸崖太險了,上次你差點就……娘就你這麼一個指望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麼活啊!”
少年抿著唇,眼神里藏著一絲哀傷,他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聲音溫和:“娘,您別擔心。王大夫說了,您這病需要那雲霧草做藥引才有望根治。那山崖我知道路,小心些沒事的。等採到藥,治好您的病,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可是,” 老婦人仍是流淚不止,“那太危險了,娘寧願自己就這麼病著,也不要你去冒險!”
“娘,您別說傻話。”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在蒼白臉上顯出幾分單薄,“兒子長大了,該我照顧您了。您放心,我這次一定加倍小心,快去快回。”
周圍鄰居也紛紛勸慰:
“張嬸,小安是個孝順孩子,有分寸的。”
“是啊,小安打小就機靈,肯定沒事。”
“您就讓他去吧,孩子也是一片孝心。”
老婦人最終在少年的安撫和鄰里的勸解下,勉強止住哭泣,千叮萬囑,目送著少年背起一個小竹簍,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倚著門框,久久凝望,渾濁的眼中滿是擔憂與不捨,還有深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愛。
時言看著,心中也不禁泛起一絲酸澀和敬意。這凡俗間的親情,雖無修士移山倒海之能,卻同樣真摯動人,甚至因生命的短暫與脆弱而顯得更加珍貴。
“倒是孝順。” 時言輕聲感嘆了一句。
謝清珩沒有回應,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那感人一幕上,反而掠過老婦人緊握門框的手,以及她眼底那抹除了擔憂之外,某種近乎偏執的亮光。
兩人離開那條老街,繼續漫行。時言還沉浸在剛才那溫情畫面中,心中對那對母子充滿同情。
然而,傍晚時分,當他們路過城北一間鐵匠鋪時,卻聽到了截然不同的對話。
鐵匠鋪裡爐火正旺,幾個赤膊的漢子正在歇息閒聊。
“唉,你說西街張寡婦家那小子,是不是魔怔了?” 一個黑臉漢子灌了口涼茶,嘆道。
“可不是嘛!都三年了,還沒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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