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陰雲尚未散去,來自西面的訊息,又如同另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了徐州決策者們的心頭。
許都的使者帶來了最新的朝廷詔令——或者說,是曹操以天子名義頒佈的詔令。詔書中以頗為嘉許的語氣,肯定了劉備“鎮守徐州,安撫黎庶”的功績,同時“勉勵”呂布“棄暗投明,效忠漢室”,並正式承認了劉備表奏的呂布“左將軍”封號。然而,在詔書的末尾,卻以“國庫空虛,討逆維艱”為由,要求徐州“輸粟五十萬石,助餉朝廷,以討不臣”。
“五十萬石……”劉備放下那份做工精美、蓋著皇帝玉璽的絹帛,眉頭微蹙,望向廳內眾人,“諸位以為,曹孟德此議,意欲何為?”
這顯然不是一個簡單的封賞或索求,而是一招極其高明的政治試探與逼迫。
呂布首先冷哼一聲,打破了沉默,他對於這類文書往來最是不耐:“哼!曹阿瞞倒是打得好算盤!一張空頭詔書,就想換走我徐州五十萬石糧食?他怎不去搶!這糧食若是給了他,豈不是資敵?依某家看,直接駁回便是!”
陳宮輕輕搖頭,語氣凝重:“溫侯,若直接駁回,便是公然抗旨。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佔據大義名分。我等若斷然拒絕,他便可以‘不臣’之名,號召天下諸侯共討之。屆時,我徐州將成眾矢之的。”
張飛瞪大眼睛,嚷嚷道:“那難道就乖乖把糧食給他?這可是咱們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給了他們,咱們的兵吃什麼?屯田的百姓吃什麼?”
關羽撫著長髯,丹鳳眼中寒光閃動:“曹操此計,確實毒辣。給,則削弱我方實力,助長其勢;不給,則授其以柄,陷我於不義。其心可誅。”
廳內一時陷入兩難境地。直接拒絕風險太大,乖乖繳納又心有不甘,且後患無窮。
這時,曹豹緩緩開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主公,溫侯,諸位。曹操此舉,用意深遠。其一,乃是試探。試探我聯盟對其‘挾天子’態度的底線,試探我內部是否因此產生分歧。其二,乃是消耗。無論我們給與不給,他都能達到目的——給了,他白得軍糧;不給,他佔據道德制高點,為日後興兵埋下伏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此舉意在牽制。”
“牽制?”劉備若有所思。
“正是。”曹豹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指向西方,“曹操目前最大的威脅,並非我徐州,而是即將統一河北的袁紹。他索要糧草,固然有充實軍備之意,但更深層的意圖,是希望我徐州在此事上糾纏、消耗精力,甚至引發內亂。如此一來,他便能暫時穩住西線,全力應對北方的袁紹。同時,他也想看看,在面臨外部壓力時,我劉呂聯盟是會更加團結,還是會出現裂痕。”
呂布一拳砸在掌心,怒道:“這奸賊!真是好算計!”
“元顯分析得透徹。”陳宮表示贊同,“如此看來,直接拒絕或全額繳納,皆非上策。”
曹豹點頭,繼續說道:“既然看穿其用意,我便可將計就計。他欲試探,我便示之以‘恭順’;他欲消耗,我便與之‘周旋’;他欲牽制,我偏要‘加速’。”
他轉向劉備和呂布,提出具體策略:“屬下建議,可如此回覆:首先,我徐州謹遵天子詔令,深感皇恩浩蕩,願竭力報效朝廷。其次,陳明我徐州新定,民生多艱,去歲雖有小成,然需撫卹流民,供養軍隊,五十萬石實在力有未逮,懇請朝廷體恤下情。其三,為表忠心,我徐州願‘竭盡全力’,先行籌措十萬石糧草,並附帶一批軍械,即刻發往許都,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同時,承諾待今秋豐收,若府庫有餘,再行‘補足’。”
此言一齣,廳內眾人眼睛皆是一亮。
劉備撫掌讚道:“妙啊!元顯此策,可謂面面俱到!既未公然抗旨,保留了轉圜餘地,又大大減少了實際損失。十萬石糧食雖也不少,但尚在我等承受範圍之內。更妙的是那句‘待今秋豐收,若府庫有餘’,此為緩兵之計,將難題拖後,屆時局勢如何,尚未可知!”
呂布也咧開嘴笑了:“哈哈,好一個‘竭盡全力’!十萬石,既堵了曹操的嘴,又沒讓他佔到太大便宜!而且咱們還落了個‘忠君愛國’的名聲!元顯,你這腦袋果然好使!”
陳宮補充道:“不僅如此,我方還應藉此機會,正式派遣使者,攜帶厚禮,前往許都覲見天子,感謝封賞,並陳述我徐州保境安民、準備討伐國賊袁術之志。如此,既彰顯我方的‘恭順’與‘大義’,也可近距離觀察許都動向,結交朝中可能對曹操不滿的力量。”
“善!”劉備最終拍板,“便依元顯與公臺先生之策行事。回覆詔書之事,由公臺先生執筆,務求言辭懇切,情理兼備。派遣使者之事,便有勞元顯安排得力人手。”
策略已定,眾人心中稍安。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開始。曹操的目光已經牢牢鎖定了徐州,這次的糧草風波,只是一個明確的訊號。西邊的這位鄰居,遠比南邊的袁術更加狡猾、強大,且佔據著道義的制高點。
隨著北方袁紹的威脅日益迫近,西方曹操的試探與壓制也接踵而至,徐州這片看似穩固的基業,已然處於兩大強鄰的夾縫之中。未來的道路,註定充滿了更多的詭譎風雲與艱難抉擇。
會議結束後,曹豹獨自留在廳中,再次凝視著地圖上許都的位置。他知道,與曹操的博弈,將是長期的、全方位的,不僅僅是軍事,更包括政治、外交和經濟。今天的應對,只是這場宏大棋局的第一步。接下來,必須加快“靖難軍”的擴編與訓練,加速向南拓展的戰略準備,唯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在這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中屹立不倒。
西邊的動靜,如同一聲警鐘,在徐州上空長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