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的使者帶著徐州“恭順”的回覆和首批十萬石糧草,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歸途。下邳城表面恢復了往日的秩序,但核心層的幾人心中都清楚,這暫時的妥協背後,是更加緊迫的危機感。
送走使者後的第二日,劉備便召集了呂布、曹豹、陳宮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密議。
“曹孟德此番索糧,雖暫得應對,然其覬覦徐州之心,已昭然若揭。”劉備開門見山,語氣沉重,“北有袁紹虎視,西有曹操掣肘,我徐州若困守此地,猶如籠中困獸,遲早為人所制。公臺前番所言‘未雨綢繆’,不知可有具體方略?”
陳宮與曹豹對視一眼,微微點頭。曹豹會意,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主公,溫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佔盡大義名分,其勢已成。然其亦有致命弱點——地緣。其北方面對即將一統河北的袁紹,壓力巨大;東南有我徐州;西南則有張繡、劉表等勢力,並非鐵板一塊。尤其是袁紹,其實力遠勝曹操,乃曹孟德之心腹大患。”
呂布眉頭一挑:“元顯之意,是聯合袁紹,共擊曹操?”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但隨即又皺眉,“只是那袁本初,四世三公,眼高於頂,恐怕瞧不上我們這點家當。前番孫乾前往,不是連個準信都沒討到嗎?”
“溫侯所言極是。”曹豹點頭,“直接請求結盟,共分曹操,以我徐州目前之體量,確實難入袁紹之眼,反而可能被視為妄自尊大,徒惹笑話。”
“那該如何?”劉備追問。
曹豹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點向河北:“我方所需,並非與袁紹正式結盟,而是要在曹袁之間,埋下一根刺,或者說,為袁紹南下攻曹,添一把火,並且確保這把火能燒得足夠久,足夠旺。”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清晰:“袁紹集團內部,對於先鞏固河北還是先南下與曹操爭鋒,本有分歧。審配、逢紀等人主張穩紮穩打,郭圖、辛評等人則力主速戰。我們要做的,就是暗中助長‘主戰派’的聲音,同時,不斷向袁紹傳遞一個資訊——曹操外強中乾,內部不穩,尤其是其東南方向(即我徐州)‘態度曖昧’,‘不堪一擊’,若袁紹大軍南下,我徐州或可‘袖手旁觀’,甚至‘伺機而動’。總之,要讓袁紹覺得,此時南下,是天賜良機,風險極小,收益極大。”
陳宮藉口補充,眼中閃爍著智謀的光芒:“此計關鍵在於‘間接’與‘誤導’。我們不能直接派使者對袁紹說‘你快去打曹操吧’,那太過露骨,易被看穿。而是要透過多種渠道,散播精心編織的訊息,影響其決策。例如,可讓我方在河北的細作,偽裝成商人、流民,在鄴城酒肆、市井之間,散佈‘曹操軍糧不繼’、‘許都官員對曹操專權不滿’、‘徐州新定,兵微將寡,只求自保’等言論。同時,孫乾先生在鄴城,亦可借與許攸等‘主戰派’謀士交往之機,有意無意地透露我徐州‘無力西顧’、‘樂見曹袁相爭’的姿態。”
呂布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這是要讓袁紹覺得,他打曹操的時候,背後是安全的,甚至還能撿便宜?”
“正是此理!”曹豹肯定道,“只要袁紹下定決心南下,與曹操開戰,無論勝敗,都將極大地消耗雙方實力,併為我徐州贏得至少一到兩年的寶貴時間。這段時間,足夠我們徹底消化徐州,整軍經武,甚至……向南拓展。”
劉備眼中精光一閃:“向南?元顯是指……袁術?”
“主公英明。”曹豹指向地圖南方的淮南,“袁術僭號稱帝,倒行逆施,民心盡失,內部混亂。此前紀靈來犯,已顯其外強中乾。如今他被我軍與曹操經濟封鎖,加之窮兵黷武,國力日衰。待我內部整合完畢,北面曹袁大戰正酣,無暇南顧之時,便是我‘靖難軍’以‘討逆’之名,南下收取淮南的最佳時機!淮南富庶,若得此地,我聯盟實力將倍增,屆時,無論面對的是疲憊的曹操,還是獲勝的袁紹,都有了更多的底氣!”
這一連串的謀劃,環環相扣,將遠交近攻、火中取栗的戰略思想運用得淋漓盡致。既考慮了眼前的危機,又規劃了長遠的發展。
呂布聽得心潮澎湃,猛地一拍大腿:“好!此計大妙!讓袁紹和曹操狗咬狗,咱們趁機南下撈好處!元顯,公臺,你二人真是某家的張良、陳平!”
劉備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沉聲道:“此策雖險,卻是我徐州目前破局之唯一良方。便依此計行事!與河北聯絡、散佈訊息之事,由元顯與公臺先生全權負責,所需人手、資源,儘可呼叫,務求隱秘、有效。同時,擴軍、練兵、囤積糧草之事,亦需加速進行,萬不可有絲毫懈怠!”
“遵命!”曹豹與陳宮齊聲應道。
密議結束後,曹豹並未停歇,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官署,開始著手佈置。他喚來了精於算計、心思縝密的陳登,以及新近投效、擅長言辭交際的簡雍。將此戰略的區域性任務——主要是情報傳遞與輿論引導部分,詳細告知二人,並賦予他們相應的許可權。
“元龍,憲和,此事關乎我徐州生死存亡,務必謹慎。”曹豹神色嚴肅地叮囑,“所有訊息傳遞,需經多重偽裝,絕不可暴露源頭。對河北各方勢力的反應,尤其是袁紹核心謀士的態度變化,需及時回報。”
陳登與簡雍深知責任重大,鄭重領命而去。
窗外,夜色漸濃。曹豹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北方那片未知的星空。他知道,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一場以天下為棋盤的博弈。他播下的這些種子,能否在河北生根發芽,最終長成牽制曹操的參天大樹,尚未可知。
但未雨綢繆,總好過臨渴掘井。在這亂世之中,唯有比敵人看得更遠,想得更多,才能於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乃至……爭霸天下的資格。北方的棋局,他已經落子,接下來,要看對手如何應對,以及南邊的戰場,何時能夠開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