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雪,來得比往年都早。剛入冬不久,細碎的雪沫子就夾在寒風裡,給未央宮巍峨的殿宇覆上一層薄薄的素白。然而,宮牆內的溫度,卻似乎比這初雪更冷上幾分。
宣室殿中,銅獸香爐吞吐著清冽的檀香,卻驅不散瀰漫在文武百官之間的凝重氣息。皇帝劉備端坐御案之後,面色沉靜,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群臣。今日大朝會的主題,早在數日前便已由丞相府通傳各部主官——議南征。
“諸位愛卿,”劉備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西涼既定,內政漸修,國庫稍豐。然,天下未一,江東孫權,仍割據稱尊,抗拒王化。日前細作傳回訊息,孫權聞我平定西涼,驚恐之餘,正加緊訓練水師,聯絡山越,加固江防,其意不言自明。我炎漢既承天命,自當掃清六合,混一宇內。今日召叢集臣,便是要議一議,這南征東吳,該如何打,從哪裡打。”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沉寂,只有殿外寒風掠過簷角的嗚咽聲。這不是尋常的政務討論,而是關乎國運、關乎無數人生死的戰略抉擇。每個人都掂量著措辭。
短暫的沉默後,車騎將軍張飛率先出列,他那大嗓門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洪亮:“陛下!這有啥好議的?打仗嘛,就講究個直來直去!咱們從荊州出兵,順著大江一路往東推過去就是了!我二哥在江陵經營了這麼久,水寨、糧倉都是現成的!咱們水陸並進,浩浩蕩蕩,嚇也把孫權那碧眼小兒嚇趴下!當年赤壁他們怎麼堵曹……堵曹操的,咱們就怎麼推回去!”他話說得粗豪,卻代表了一部分將領,尤其是荊州系將領的直觀想法——以荊州為基地,發揮上游順流而下的地理優勢。
“翼德將軍勇則勇矣,然將征伐大事,想得過於簡單了。”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出列的是軍師將軍諸葛亮。他手持羽扇,神色從容,“江東水師之利,冠絕天下,非昔日曹軍可比。周瑜善水戰,沿江佈防嚴密,更有魯肅、呂蒙、程普等良將輔佐。我荊州水軍雖經年訓練,然欲正面突破其嚴密防線,順流直下建業,恐非易事,即便成功,傷亡必巨。且江東地域遼闊,即便突破一點,其軍亦可沿江機動,層層阻擊。此一路強攻,恐成消耗之局。”
張飛被諸葛亮一番分析說得有些噎住,撓了撓頭,嘀咕道:“那……那軍師你說咋辦?總不能不打吧?”
“自然要打,但需尋其薄弱,攻其必救。”諸葛亮轉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或可考慮以江淮為主攻方向。大將軍坐鎮合肥,兵精將猛,若能從此路突破,直逼建業江北,則孫權必然震動,需調集主力防禦東路。屆時,荊州我軍再尋機而動,或可收奇效。且江淮地勢相對開闊,利於我步騎發揮,不像江面那般完全受制於水戰。”
“孔明此議,乃是聲東擊西,調動敵軍。”丞相曹豹緩緩出列,接過話頭,“然則,江淮方向亦有難處。其一,濡須口、東關等要隘,吳軍經營日久,堡壘堅固。其二,即便突破江北,仍需渡過長江天塹,我北軍不習水戰,渡江風險極大。其三,孫權若識破此計,固守江東,以水軍游擊襲擾我渡江部隊與糧道,則我軍恐陷入進退兩難之境。”
曹豹的分析同樣切中要害,將江淮路線的風險也擺了出來。殿內眾臣開始低聲議論,顯然分成了“荊州順流”和“江淮突破”兩派。
此時,一個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末將以為,荊州、江淮,皆非上選。”
眾人望去,說話的是新任偏將軍、在大將軍呂布麾下聽用的馬超。他出列行禮,身姿挺拔如槍,經歷長安數月,身上那股西涼悍將的野性稍斂,多了幾分沉靜。“超新附,本不當妄言。然在隴右時,亦曾聞江東事。孫權所恃者,長江耳。其水軍精銳,步卒亦非弱旅。無論從荊從淮,我大軍主力皆需面對大江阻隔,與其精銳水師決戰。即便能勝,亦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何不另闢蹊徑?”
“孟起有何高見?”劉備頗感興趣地問道。馬超的投降,不僅帶來一支騎兵,也帶來了不同的視角。
馬超道:“陛下,超在涼州時,曾與羌胡周旋。深知與其正面硬撼其最強之處,不若尋其側後軟肋,迫其分兵,亂其陣腳。江東雖有大江,然其南側腹地,山越頻擾,並非鐵板一塊。可否……效仿當年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故事?以一部精兵,出其不意,自交州或荊南崎嶇之地,翻山越嶺,直插江東腹心?或遣奇兵渡海,襲擾其沿海郡縣?如此,孫權必首尾難顧,沿江防線再固,亦有漏洞可鑽。”
馬超此言,可謂石破天驚!直接放棄在長江上與東吳水軍爭鋒,轉而從更遙遠、更艱難的方向進行戰略迂迴和大膽穿插!不少文臣聽得目瞪口呆,覺得這想法太過天馬行空,風險巨大。但一些武將,如張飛、魏延等人,眼睛卻亮了起來。
“胡鬧!”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忍不住出列斥道,“交州、荊南,蠻荒瘴癘之地,大軍如何通行?跨海遠征,更是聞所未聞!糧草如何接濟?士卒水土如何適應?此非用兵,實是兒戲!馬將軍新降,急於立功之心可以理解,然軍國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馬超面色不變,只淡淡道:“超只是提供一策。兵者詭道,尋常路走不通時,便需行非常之法。當年霍去病千里奔襲,亦是從常人以為不可行處建功。”
“好了。”劉備抬手,止住了可能的爭論。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將軍呂布。“奉先,你總督天下兵馬,於江淮方向最為熟悉,依你之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呂布身上。這位帝國的大將軍、燕王,今日一身玄甲常服,立於武官之首,身姿依舊如標槍般挺直,面容冷峻,彷彿殿內激烈的爭論與他無關。聽到劉備詢問,他才微微抬眼,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打,自然要打。”呂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不容置疑,“江東必平。然,如何打,需看孫權如何應對,看我軍準備如何。”
他頓了頓,言簡意賅:“荊州順流,利在勢大,弊在攻堅;江淮突破,利在牽動全域性,弊在渡江之險;至於奇兵迂迴……”他看了一眼馬超,“可作疑兵、偏師擾敵,難為決戰主力。歸根到底,伐國大戰,國力為基,水軍為要。我軍陸戰無懼,然水戰確為短板。無論選擇何路,沒有一支堪與東吳周旋、至少能保障後勤渡江的水軍,一切戰略皆是空談。”
呂布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有些過熱的爭論上。他點出了最關鍵、最現實的問題——水軍。沒有足夠強大的水軍,任何美妙的戰略構想都難以落地。
諸葛亮頷首:“大將軍所言,切中要害。亮在荊州,深知水軍訓練、戰艦建造之不易。非數年苦功,難成規模,更難言精銳。”
曹豹介面道:“是以,南征之議,戰略方向固然重要,然更急迫者,乃是戰前準備。無論最終選定何為主攻,水軍必須大力加強。江淮、荊州兩線,皆需同步進行戰備,造艦、練兵、囤糧、修路、築城,一樣不能少。同時,需派細作深入江東,離間其君臣,刺探其虛實,尋找其破綻。待我萬事俱備,而江東或生內亂,或露破綻之時,再以雷霆萬鈞之勢擊之,方為上策。”
劉備聽著核心重臣們的分析,臉上露出思索之色。他緩緩道:“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南征乃國之大計,不可不慎,亦不可遲疑。朕意,戰略方向,可再詳加推演。然戰備之事,刻不容緩。即令:擢升關羽為荊州大都督,總攬荊州軍政,諸葛亮為軍師,加意訓練水軍,鞏固江陵防務,籌備東進事宜;呂布兼領江淮大都督,督合肥、壽春諸軍事,整軍備戰,伺機而動;丞相曹豹總攬後勤,協調錢糧器械,工部、將作監全力配合,加速建造新式戰船,精煉鋼鐵,儲備物資;兵部、吏部著手選拔、招募熟悉水戰之將領、士卒及沿海船工水手;各部細作,加強對江東滲透。待準備充分,戰略明晰,再行決斷,一舉而定江南!”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應和。雖然最終的主攻方向並未在此次朝會上確定,但戰爭的機器,已經隨著這道旨意,在帝國的肌體下隆隆啟動。荊州與江淮,如同即將張開的巨鉗,而長安的中樞,則在為這決定天下歸屬的一擊,積蓄著所有的力量與智慧。殿外的雪,不知何時下得大了些,紛紛揚揚,覆蓋著宮闕,也覆蓋著遠方那條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大江。南征的序曲,在初雪的寒冽中,悄然奏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