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得鬆口,卻豎起一根手指,鄭重道:
“抱可以。可有一樁,您得應我,不許亂動,不許搖晃,更不許逗弄!就這麼穩穩坐著抱。這麼小的孩兒,覺比天大。您若現下攪了他,往後成了夜哭郎,妾身可不管,全是皇爺您的罪過。”
“不動!絕對不動!”朱元璋把頭點得如同搗蒜,忙不迭地應承,“我就這麼坐著,你把他放我臂彎裡就成,我保證跟泥菩薩似的,紋絲不動!”
郭惠妃這才無奈地搖搖頭,對乳孃示意:“把皇孫輕輕放到太上皇臂彎裡,仔細些。”
乳孃依言,小心翼翼地將那輕飄飄襁褓,緩緩放入朱元璋已準備好的臂彎中。
朱元璋立刻收緊手臂,形成一個穩固又柔軟的窩,那姿勢竟出乎意料地標準妥帖。
他果真依言,坐下後便如老僧入定,連脖頸都僵著,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凝在重孫恬靜的睡顏上。
殿內一時靜極,唯有更漏滴答,和著孩子細微均勻的呼吸聲。
郭惠妃和朱允熥在一旁看著,只見朱元璋嘴角不自覺地上翹,掛著憨傻的滿足的笑意。
這般光景,竟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朱元璋保持著那個姿勢,臂彎穩如磐石,半分未挪。
後來,倒是小傢伙自己睡夠了,小嘴吧嗒兩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悠悠醒轉。
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揮動著攥緊的小拳頭,忽然,那小手在空中抓撓了一下,不偏不倚,一把攥住了朱元璋頰邊一縷花白的鬍鬚。
“唔……”朱元璋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想笑,又立刻死死憋住,生怕驚了孩子,也怕違反了不許動的禁令。
他只能僵著臉,任由那隻軟綿綿的小手揪著自己的鬍子,眼裡卻溢滿了快要盛不下的笑意。
郭惠妃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終於上前溫聲道:
“皇爺,該知足了吧?都抱了快一個時辰了,胳膊該酸了。小皇孫也該進哺了。”
說著,便示意乳孃上前。
朱元璋這才如夢初醒,萬分不捨地看著乳孃將孩子從臂彎裡抱走。
臂上一空,心頭也跟著空落了一下,隨即才感到一陣遲來的痠麻。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轉頭看向朱允熥,沒頭沒腦地低聲道:
“熥哥兒,就衝這個小人兒,咱往後也得乖乖吃飯,乖乖睡覺,把身子骨養得硬硬朗朗的。
咱得使勁活,再活他個十年,二十年!得看著咱重孫開蒙識字,看著他長成挺拔後生,看著他娶妻生子……
要是老天爺賞臉,讓咱熬到五世同堂……那才叫真真的福氣,給個神仙也不換!”
朱允熥心中驀地一酸。
“爺爺,那咱們可說定了。您可得好好保重,活到…我當爺的那一天。到時候,您還得像今天這樣,抱著我的孫兒,讓他也拽拽您的鬍子。”
朱元璋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