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斟了一盞熱茶,遞到他手邊。朱允熥抬起頭,衝她笑了一下。
這一笑,更叫她心裡發酸。
棋到中盤,文堃一條大龍被截斷,急得直跳腳,伸手便要搶棋子:“這步不算!我不下這兒了!”
朱允熥按住他手背,淡淡道:“落子無悔。”
文堃委屈得鼻子都皺了:“那我就輸了!”
“輸了就輸了。”朱允熥把棋子一顆一顆揀回盒裡,“大不了再來一盤,有什麼要緊。”
文堃立時來了精神,又去摸黑子。徐令嫻伸手攔住他:“明天還要上學堂。爹爹也累了。”
文堃意猶未盡,收了棋盤,領著文瑾往外走。
文瑾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脆生生喊了一句:“爹,明天能帶我出城玩嗎?”
朱允熥搖搖頭,明天不得閒,有功夫了再說。
乳母將文圻、文瑞抱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端本殿一下子空闊下來。
徐令嫻散了髮髻,親手服侍他洗漱。
熱帕子遞過去,他接過來擦了把臉,長長吁了一口氣,像要把這大半年攢下的濁氣全吐出去。
熄了燈,夫婦二人躺進衾被裡。黑暗中誰也沒說話。窗外風嗚嗚地吹,窗紙偶爾嗡嗡地應兩聲。
過了許久,徐令嫻忽然輕聲問道:“允熥,浙江的事……不太順吧?”
身旁的人靜了一瞬。然後她聽見他翻了個身,像是一座壓了很久的閘,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
“那夥人…”
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
“那夥人,心全是黑的,比山西的煤還要黑。朝廷說要清丈,他們便把田畝往小民頭上攤。宣平縣有個少年,他爹去年被逼死了。
他舉著他家賦稅單子,跪在我跟前,求我給宣平縣留一條活路。他跪在那裡,臉上一滴淚都沒有,他說他哭不出來了。
那些老爺,哪一個不是良田千畝?哪一個肯老實交糧?架閣庫說燒就燒了,布政使說吊就吊了,他們什麼事不敢幹?
朝中那些御史,磕頭蟲似的,連浙江的門都沒進過,卻替他孃的舉人喊冤!什麼‘苛細擾民’,什麼‘尚請緩行’,他們哪隻眼珠子,看見我擾了哪個民?
徐令嫻側過身,手指輕輕搭在他肩膀上,隔著一層寢衣,那副身板繃得跟鐵板似的。
“還有詹徽。”
朱允熥在黑暗中冷笑了一聲,
“說什麼‘富戶之所以富,自有其道理。’五代人攢下田產官帽,便有資格把別人的活路堵死?
放屁!無恥!還有臉說你家五世‘晴耕雨讀’?哪本聖賢書,教你吃人肉不吐人骨頭?
人皆有是非之心,人皆有恭敬之心,人皆有羞惡之心,人皆有惻隱之心!這四心,你究竟有哪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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