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又取來名冊:三十八個學童裡,前排圓臉的叫趙冬,最是調皮;
窗邊瘦小的叫錢恆,資質最佳卻膽小。因材施教這四個字,你要細細體會。
江錦辭翻開墨香未散的課案,見扉頁貼著周夫子親筆寫的教學九要:晨查衣冠,午巡食寢,暮檢功課。
底下還綴著細密小字:孩童如新竹,節節需扶正。
辰時鐘響,江錦辭便捧著書卷走進蒙學堂。三十八雙眼睛齊刷刷望來,那個叫趙冬的圓臉男孩果然在偷偷拽前排同學的頭髮。
江錦辭不動聲色地踱步過去,指尖在《童蒙須知》上輕輕一點:禮儀之始,在於正衣冠。趙冬頓時紅著臉坐直了身子。
午間歇晌時,窗外忽然傳來清脆的童聲:周爺爺!江先生!卻見明軒提著雙層食盒站在月洞門下。
三人就在紫藤花架下襬開點心,明軒小心翼翼地捧出芙蓉糕。
這是廚娘新做的,王叔說......說讓先生們嚐嚐。孩子說到後半句時聲音漸低,一臉期待的看著兩人。
江錦辭點了點頭,算是做了回應,隨後便坐在周夫子旁邊。
周夫子撫須笑道:正好說與你知,明軒往後就住在私塾東廂。平日若無要事,便不回府,你也不要對外提及他是王府的孩子。
周夫子說著嘆了口氣,王允是縣官,在縣城多少有些樹大招風,總怕有心人惦記。
江錦辭拈起一塊菱花酥,目光掠過明軒揚起的眉頭。
這孩子顯然尚不知曉,這般安排與其說是防人惦記,不如說是王允在不動聲色地將他與王府割裂。
再看周夫子全然不覺的神情,他只得垂首應道:學生省得。
暮鼓響起時,江錦辭在名冊上記下今日課業:趙冬罰抄《學規》三遍,錢恆獎學童筆一支。
合上簿冊那刻,斜陽正好照在教學九要最後一行小字上——
教者如燭,師德照前路。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著,當暮春的棠花瓣飄落在硯臺邊、學童們換上了夏布襴衫、窗外石榴花苞也漸漸染上胭脂色時,江錦辭已經是考童班的正式教師了。
這些時日,明軒帶來的廚娘給明軒準備膳食,都會帶上週夫子與江錦辭份。
偶爾菜餚豐盛有餘,周夫子總會溫聲囑咐:錦辭,這些帶回去給家裡添個菜。
而明軒那孩子每逢課歇便湊到江錦辭案前,有時捧著《千字文》問某個字的筆順,其他教師知道這孩子很得周夫子的寵愛,便也都沒有管。
便是啟蒙班的教師,天天看著自己班的明軒舉著描錯本,眼巴巴等著考童班教師江錦辭批閱時,也一句話都不說。
江錦辭雖總板著臉,卻從未真正驅趕過他。
每日暮色浸透窗欞時,嬉鬧的學童們如歸巢的雀兒散去,唯餘明軒總在門檻處踟躕。
磨蹭到最後,拖著他回家的步伐,讓江錦辭漸漸習慣了伴著星輝歸家。
如今除卻晨間那頓,他的膳食多半都在學齋裡由明軒的廚娘解決。
平日裡帶回去的食盒裡,他總不著痕跡地添幾滴營養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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