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把鋼筆塞回衝鋒衣內袋,指尖碰到比價表的邊緣。紙頁已經磨得起毛,邊角捲曲,像他這十年活得一樣皺巴巴。他沒再看牆上那張浮著的女兒照片,轉身就走。腳步踩在金屬階梯上,發出空洞的迴響,一層層往下沉,像是把他自己也壓進了地底。
女兒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呼吸貼著他胸口,溫的。他知道她還在睡,可這安靜讓他更慌。實驗室的冷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後頸汗毛豎著,左臂疤痕開始發燙,像有根鐵絲在裡面來回拉扯。他咬牙,加快步子。
上行通道比來時長了三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肚子打顫,體力早就見了底。但他不敢停。腦子裡全是陳默最後那句話:“你進隧道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知道什麼?他知道女兒不是普通孩子,知道她從出生那天起就被標了號,知道她的命不是自己的——可他是她爸,他得把她帶出去。
頭頂終於出現光。不是日光,是廢墟里殘存的應急燈,綠幽幽地閃,照得鐵網鏽跡斑斑。他撞開最後一道擋板,風猛地灌進來,帶著焦土和雨水的味道。夜還深,天沒亮透,遠處高樓斷了一半,像被啃過的骨頭。
他抱著女兒走出隧道口,腳剛落地,風一吹,她突然渾身一僵。
“嗯……”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短促得像被掐住脖子。
周明遠立刻蹲下,把她平放在乾燥的水泥塊上。她臉色瞬間發青,嘴唇紫得發黑,眼皮底下眼球快速轉動,像是在夢裡拼命逃。他伸手摸她額頭,滾燙。還沒收手,就看見她脖頸側面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抽筋,不是血管跳。是遊走。
像一條細線,在皮下從鎖骨往耳後爬。所過之處,皮膚微微隆起,留下一道短暫的凸痕,轉瞬即逝。他瞪大眼,手指跟著那痕跡追過去,按下去,硬的,像有根針在肉裡滑。
“別動……別動!”他低聲吼,也不知道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右手抖著去探她鼻息,撥出的一口氣撲到他臉上——臭的。不是奶味,不是口水,是爛菜混著鐵鏽的味道,像井蓋掀開後底下泡了半年的死老鼠。
他猛地縮手,胃裡一陣翻攪。
系統介面無聲彈出,浮在視野右下角,紅得刺眼。
【關聯生命體異常】
【啟動緊急監控】
【生命值:47% → 35% → 23%】
數字一秒一跳,像倒計時。
他盯著那串紅字,腦子嗡嗡響。47%是什麼意思?35%又代表什麼?能不能救?怎麼救?系統不說話,也不給選項,就冷冷地報數,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測試。
“醒啊!”他拍她臉,輕的,怕傷著她,“爸爸在這兒,醒過來!”
她沒反應。呼吸越來越淺,胸口幾乎不動。他伸手去摸她口袋,想看看有沒有水壺或者玩具能刺激她醒來,結果指尖碰到一塊硬紙片。
抽出來一看,是一張殘破的紙,巴掌大,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硬撕下來的。材質不像列印紙,也不像影印紙,厚實,帶點韌性,表面有細微紋路,像電路板的線路圖。一角沾著血,暗紅,還沒完全乾,蹭到他手指上,黏糊糊的。
紙上畫著扭曲的線條,彎彎曲曲,像迷宮,又像某種符號。中間有個紅點,用記號筆圈出來的,顏色新鮮。下面寫著三個字:**B7-Ω**。
背面有半枚指紋,也是血印,位置偏左,像是匆忙間留下的。他盯著那指紋看了兩秒,心跳猛地一沉——太小了,不像成人的。
是他女兒的手指。
他抬頭四顧。周圍全是廢墟,碎磚、斷梁、燒焦的電線耷拉著,沒人影,沒聲音。最近的藥店在兩公里外,關門了。報警?打120?他掏出手機,訊號格空的。系統不聯網,社會也不認他。
他只剩這張紙。
“B7-Ω……”他低聲念出來,像是抓住了根稻草,“這是哪兒?在哪?”
他把紙片攥緊,另一隻手重新抱起女兒。她身體軟了,抽搐停了,但皮下游動的現象沒消失,反而擴散到了手臂內側。他能看見那條線從肘窩往手腕爬,速度慢了,可沒停。
生命值結算到18%,停住了。警告沒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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