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的泥塊在土路上乾裂,一塊塊往下掉。周明遠沒回頭,他知道那老頭不會跟來。他只管走,一步比一步穩。女兒還在涵洞裡躺著,衝鋒衣裹得嚴實,後頸上的符印沒散,呼吸勻得像剛睡著的小孩。她現在安靜,可這安靜是借來的,撐不了太久。
他看了眼天。灰雲壓著地平線,風裡帶潮氣,快下雨了。他討厭雨天。一下雨,腦子裡就響起那個夜晚的聲音——水滴砸鐵皮棚,江雪甩門時高跟鞋敲地三聲,還有他自己蹲在樓道里發抖的喘息。那次之後,他再沒在暴雨裡站超過十秒。
但現在顧不上這些。
氣象站後牆的排水涵洞口被他用半截水泥管遮住,外頭堆了幾把枯草。他蹲下,掀開管子看了一眼。女兒睫毛顫了顫,沒醒。他把揹包往肩上提了提,轉身朝西邊走。
城西這片早沒人住了。十年前搞過一輪“生態搬遷”,說是建綠色新城,結果專案爛尾,樓蓋到一半全荒了。科研基地就在那片廢墟深處,地圖上沒標,導航搜不到。老者說的位置,他靠的是比價表背面畫的草圖——那是他跑外賣時順手記的冷門路線,哪條巷子有監控死角,哪個圍牆電網老化,都一筆一劃寫著。那時候他記這些,是為了省電瓶車的電量;現在用來闖命。
基地東側圍欄倒了一截,鏽得只剩幾根鋼筋支稜著。他貼著斷口鑽進去,左臂蹭到鐵刺,火辣一下。他低頭看,衝鋒衣袖口破了個口子,疤痕露出來,深褐色,像被烙鐵燙過。他立刻拉下袖子,沒去碰。
紅外感應器在頭頂三米處排成行,間距兩米五,剛好卡住成年人跨步節奏。他蹲下,從內袋摸出鋼筆,擰開筆帽,把筆尖插進地面縫隙,輕輕撬動。一塊鬆動的地磚被他掀開,底下是老舊線路盒。他記得這種型號,九十年代老樓常用,防水差,一泡水就短路。他掏出水壺,倒了半杯進去。
滋啦一聲,左側第三組紅外燈滅了。
他等了七秒,沒警報。爬過去,翻進走廊。
一樓是空的。水泥地掃過,但沒拖乾淨,牆角還留著掃帚劃痕。有人最近清理過現場,但不是保潔。保潔不會在門框上方貼反光貼紙,也不會在天花板角落裝微型球形攝像頭。他抬頭看,那玩意兒只有米粒大,偽裝成黴斑。他冷笑,拿鋼筆尾端彈了顆石子上去。啪,鏡頭偏了五度。
空氣有點不對勁。吸進去的時候,鼻腔發癢,喉嚨底泛甜。他立刻扯下領口布條,蘸了點水壺裡的水,捂住口鼻。溼布能濾掉部分氣溶膠,對付神經毒劑不算頂用,但好過沒有。他貼著牆走,右手食指開始敲牆面,一下一下,1-1-2-3-5-8-13,斐波那契節奏。這是他穩神的老辦法,敲對了,腦子就不亂。
拐角處有扇鐵門,標著“B區通道”。門禁面板亮紅燈,指紋+瞳孔雙識。他停下,靠牆站定。系統在他腦裡動了一下——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是一種結算感,像秤砣往下墜。命點在掉,速度不快,但持續不斷。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每往前一步,風險都在疊加。
他盯著門禁,回憶老者的話:“你是她父親,系統認你。”
他不知道這話多準,但他沒別的牌打。
拇指按上去。
面板滴了一聲,紅燈閃了三下,開始掃描。他屏住呼吸。一秒,兩秒,三秒——綠燈亮了。
他推門進去。
樓梯間更暗,應急燈壞了兩個,只剩一個在頂上發綠光,照得臺階像長了苔蘚。他一步步往上,腳掌貼地走,避免震動觸發壓力板。二樓走廊盡頭就是儲物櫃區域,老者說的鐵盒就在那兒。
走到一半,頭頂傳來輕微嗡鳴。
他立刻蹲下,縮排消防栓後的凹位。一架無人機從通風口滑出,扁圓機身,底下掛著探頭,轉著圈掃視。他不動,連眼皮都不眨。那玩意兒飛過他頭頂,停頓半秒,繼續往前。
他鬆了口氣,剛要起身,右太陽穴突然一刺。
不是疼,是預警。
命點暴跌。
他猛地趴回牆角,幾乎同時,走廊另一頭的地板翻起一塊,彈出一支注射槍,針頭扎進他剛才站的位置,噗地噴出淡灰色霧氣。霧氣碰到牆壁,發出輕微腐蝕聲。
陷阱聯動了。他剛才躲無人機的動作,觸發了隱藏感測器。
他咬牙,從口袋摸出比價表,撕下一頁,折成三角塞進門縫,讓門保持虛掩。然後繞到對面服務通道,那是維修工用的窄道,堆著廢棄電纜和生鏽工具箱。他踩著箱子爬上通風口,掀開格柵,鑽了進去。
管道很窄,只能爬行。灰塵撲簌簌往下掉,他閉眼往前挪。爬了十幾米,找到對應二樓的出口。掀開格柵,先聽動靜。靜。他跳下去,落地滾一圈卸力,背貼牆站定。
眼前是東側走廊,盡頭有扇灰鐵門,門上貼著標籤:“物資暫存—非授權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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